1.
二十七岁这一年,我被查出了胃癌晚期,生命只剩三个月不到。
于欣劝我去国外治疗,被我拒绝。
【为什么不能让我按照自己的意愿活一次呢?】望着树下嬉闹的孩子们,我轻轻说。
于欣愣了,一个大大咧咧的东北妹子,突然扑过来,抱着我嚎啕大哭。
【五年了,晚晚,五年他都没来看过你一次。】
一句话将我打回原形,诊断报告出来的当天,我还下意识拨通那个早已熟烂于心的号码,只可惜对面从未回应过。
回忆像被泡发的海绵,我不禁念起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
五年前,我失去过一个孩子,孩子的父亲从未过问,甚至没看过我。
他叫江砚,是我的初恋。
当年我们同在A市,他父亲是只手遮天的企业家,他是名副其实的纨绔少爷,而我是原生家庭不幸的可怜虫。
2.
我是家里的老大,爸妈偏向妹妹。
诸多事情,只要我稍微反抗,就会迎来妈妈的谩骂与数落,甚至挨打。
妹妹则被爸妈惯出了公主病,她什么都要和我抢,不给她便哭闹,还会编故事欺瞒爸妈。
到了我上大学的年纪,爸爸的生意突然下跌,家里一下子便负债累累,我为了不给家庭增添负担,主动提出勤工俭学,不用家里钱。
我永远都记得当时妈妈的话。
她说:【家里都破产了你还念什么大学!身为姐姐不知道为妹妹着想,我真是白养你了。不许读大学,给我去外面打工,攒钱给妹妹读书,她现在正高二,还有一年就高考了,你不给你~妹妹铺路,还叫姐姐吗?】
这时妹妹就会在一旁得意道:【长姐如母,姐姐你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我强忍着呼之欲出的眼泪,喊出了那句压在心底已久的话:【我不是谁的女儿,也不是谁的姐姐,我首先该是我自己,为什么连这个权利也要剥夺!】
我的反抗只得到了妈妈的耳光。
在她眼里,我是名副其实的白眼狼。
【好啊乔晚,翅膀硬了,都敢顶嘴了,想断绝关系是吧,你把这么多年来我跟你爸花在你身上的钱都还给我们,你便自由了!】
3.
狮子大开口,爸妈脸不红心不跳,妹妹在他们身边当算童,嚷嚷着还要加上利息,算下来不多不少十万块。
最终,爸妈列了一份清单甩给我。
十八岁的我,放弃了读大学的梦想。
我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趁中午休息的时间,跑到隔壁的师范大学里散散步,装作学生的样子,弥补我心里的遗憾。
那天我被一群无良学生嘲讽。
我气不过,给了领头那人一个巴掌,把他们惹怒后,他们便要殴打我,就在那个时候,江砚出现了。
他俊美的脸自带野性气息,仅用一句话就把他们赶跑了。
【喂,小土豆,吓坏了吧。】江砚扶起我,蛮欣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说:【胆子不小嘛,做人就是要这样,吃亏就要还回去,不错,适合做我的跟班。】
他笑着,那抹明媚的弧度定格在我眼里,始终不能抹灭。
江砚家世雄厚又多金,本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却很接地气。
那天以后,江砚总是出现在我周围,比如在放学后坐在我打工的咖啡店,比如晚上送外卖时他会不远不近开车跟着。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他:【江砚,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上次欠你的人情我可没钱还啊。】
他嬉皮笑脸:【谁让你还了,本少爷爱去哪就去哪,你少臭美了。】
那时的少年意气风发,时常路见不平一声吼,反而成了我的小跟班,但他的涵养家教,背景势力都令我望尘莫及。
江砚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身兼数职,这么辛苦,不如我养你得了。】
看似半开玩笑的语气,可他的眼神次次都无比真挚,那里蕴含的情愫令我自卑又胆怯,我不是不知道,而是配不上。
直到有一天,我因长期的营养不良晕倒。
江砚在我醒来时大发脾气,他看见了我随身携带的清单,才知道我这么辛苦,竟然是给亲爸亲妈还债。
【乔晚!这件事我非管不可,天下哪有这样的父母,让他们等着收律师函吧!】
那是我第一次见江砚发那么大的脾气,他虽然嘴上骂骂咧咧,对待我的动作却十分轻柔。
江砚提出替我还上十万,二话不说便打进了我的卡上。
但我婉拒了他,这是我最后的体面与尊严,我已经攒八千了,只要再努努力,一定能摆脱那不公平的家庭。
江砚见我拒绝,他立刻神色黯淡,握上我的手,眉宇间夹着哀伤,几乎央求的语气,对我说:【乔晚,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我喜欢你啊,让我成为你的男朋友好不好,这样你便不别扭了,帮我女朋友,本就是我应该做的事。】
4.
心中紧绷的弦刹那间被瓦解。
已经很久很久,没人对我这么好,会在意我的感受了,一颗历来独挡一面的心,终于有了停泊的依靠。
那天过后,我和江砚正式开始交往,中途还认识了闺蜜于欣。
某天,我和江砚交往的消息被爸妈知道,他们对我的态度忽然发生转变,还让我邀请江砚回家里坐客。
妹妹只比我小两岁,一进门便对我嗤之以鼻,在面对江砚时却眉眼弯弯。
饭桌上,爸妈合不拢嘴,不停地给江砚夹菜。
江砚表现得很疏离,当着我爸妈的面说:【乔伯父伯母,今天拜访你们的目的我觉得有必要说一下,乔晚在这家遭遇了什么我都知道,如今她是我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希望你们日后没有别的事不要打扰我们。】
江砚的话说得很客气,但却有些不容置否的坚毅。
爸妈脸色顿时难堪起来,但碍于江砚雄厚的背景,他们巴结都还来不及,只能谄媚一笑:【呵呵,哪里的话,乔乔是我女儿,我自然希望她过得好。】
江砚放下筷子,字正腔圆道:【你们还知道乔乔是你们的女儿?】
尾音上扬,眉头拧在一块儿,我知道江砚生气了,我忙拉了拉他的衣袖,这趟家宴我从不想江砚替我出头,毕竟我很早就想离开这个家了。
后来,爸妈大气也不敢出地吃完了饭。
5.
二十一岁那年,江砚给了我一个盛大的承诺,他说娶我,风风光光的娶。
江氏集团小少爷宣布结婚。
#破落户的打工女傍上江氏集团继承人。
漫天舆论纷飞,江砚却将我保护得很好,平时出门都会将我带在身边,不让我听到一点负能量的话。
因为江砚的坚持,江伯父伯母也很喜欢我,认定我是他们的儿媳妇。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木已成舟时,江砚却忽然消失了,仿若人间蒸发,我们之间没有误会,没有感情变质,更没有第三者插足。
但江砚就是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他拉黑了我的所有联系方式,只给我留下一封信,上面写着让我不要等他了。
我满世界的找他,却一无所获,甚至找江伯父伯母,一开始他们还不见我,后来连他们的消息我也找不到了。
此后江家就像凭空消失似的,连存在的痕迹都不见了。
在江砚消失的第二个月,我查出自己怀孕,义无反顾决定留下他.
可惜,孩子八个月,早产。
医生只说孩子生下来便断气了,于欣给我抱来一个满身青斑的婴儿。
我直接晕厥。
6.
【老师?】
【乔老师!】
孩子们的呼唤将我从回忆里拉了出来,看着眼前神气活现的孩子们,我仿佛能忘记自己痛苦的过去。
我最得意的便是自己的一双手,经我执笔的画栩栩如生,曾经江砚无数次夸我,让我给他画了很多幅,摆在他的卧室。
今天,我照例教孩子们画画。
【老师,可以帮我画一只兔子在上面吗?】
【江昼,看好了哦,老师教你一遍。】
我先是自己画了一只,又握上江昼的手带他又画了一只,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谢谢乔老师。】
江昼是我最喜欢的孩子,明明才五岁,却自有一股儒雅的调调,举手投足间十分有涵养。
皮肤白皙,笑起来眉眼弯弯,很像我的初恋。
这孩子身上的气质,很像江砚。
7.
在这个彻底隔绝了江砚的生活里,江昼的出现,聊以慰问我内心的遗憾。
这日补习班结束,江昼和我说今天他爸爸来接他,我便跟了出去,也想看看什么样的基因能生出这般可爱的娃娃。
黄昏,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站在树荫下,他的脸被树枝遮住,江昼蹦蹦跳跳朝他跑过去。
【慢点,别摔着。】
我在江昼身后提醒他,并小跑着跟上去。
【爸爸,这就是我常常跟你说的乔老师,她人可好啦,还会给我带小零食。】
我摸了摸江昼的头,抬头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愣在原地。
我从未想过这样戏剧性的一面会发生在我身上,面前站着的男人,正是我那五年未见、消失了五年的初恋。
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子。
一时间,万籁俱静,唯有风动,我好像被定住了,喉间堵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砚看见我一愣,眸间化开浓重的墨,在我认为他会装作不认识我时,他却伸出了一只手,说:【好久不见,乔晚。】
五年了,我曾无数次在梦里幻想,和江砚何时重逢,会以怎样的方式重逢,我习惯期待,又要担着辗转反侧时醒来的落空。
就这样来来回回过了五年,没想到江砚已经是孩子爸了。
【乔老师,原来你和我爸爸认识呀,怪不得我这么喜欢你。】江昼拉着我的手晃来晃去,奶呼呼的声音听着我鼻子一酸。
五年前,我也曾怀过江砚的孩子,他却不知道。
8.
我强忍着眼泪,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说:【好久不见。】话到嘴边,却只能挤出这四个字,明明我有千言万语想要问他。
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五年了连个音讯也没有?为什么连个理由都没有?
江砚的视线不曾从我身上离开,他似乎想要将我盯出一个窟窿来,这种类似审视的感觉,令我好像赤身裸体暴露在他面前。
羞愤、尴尬、委屈席卷而来,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砚张了张口,似想说些什么,眸间尽是我读不懂的复杂神色。
这时,不远处走来一个知性的女人,她一见江砚就挽住了他的胳膊,说:【我在车上等好半天了,接儿子都这么慢。】
末了,女人注意到我,眼里闪过惊讶,说:【你就是乔晚老师吧,江昼经常夸你呢,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她自然地接过江昼的书包,并把江昼拉了过去,看着他们十指紧扣的手,我觉得像被公开处刑般痛。
【苏岑,不是让你在车上等着吗?】江砚皱眉,不动声色抽出胳膊,语气里夹了两分不悦。
五年过去,江砚成熟了许多,气度也变得稳重,曾属于我的那抹少年意气早就被时光消磨殆尽了。
苏岑娇俏道:【人家坐不住了嘛,就想着下车和你一起接江昼。】
他们俨然一副阖家欢乐的模样,倒是我杵在这里,像一个跳梁小丑。
我脸皮薄,霎时感觉脸蛋烧红,巴不得他们赶紧离开。
临行前,江砚说:【乔晚,你的手机号,还是以前那个吗?】
我的心一颤,他既有了家庭,何故问我这些呢?
于是为了维护我仅有的一点尊严,淡淡说:【早就换了,江先生,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了。】
9.
江砚似乎还有什么话,遗落在风中,我却不敢再回头了,一路跑回楼上。
房门紧闭,我的身子缓缓滑落,胃痛毫无征兆地传来,雷同火烧,我踉跄找到止痛药,一连吃了好几片。
还没等我从悲伤的情绪中缓和过来,手里铃声响起。
看着显示屏上的备注,我犹豫片刻,还是接听了,那边立刻传来骂声:【好你个死丫头,给你打几遍电话了才接,你~妹妹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打,痛快点。】
我深吸一口气,回到:【妈,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和江砚早就分手了,我现在自食其力,根本没有那么多钱。】
还没等我说完,我妈的大嗓门更盛:【你少编故事,白眼狼,乔家这么多年白养你了,你~妹妹现在没有工作,你不养活她,让她饿死街头吗!真不知道你这个姐姐怎么当的。】
我忍无可忍:【乔舒她有手有脚凭什么我养!她就是被你们惯的什么都不会,难道以后还要啃老吗!】
【好好好,我非找到你住在哪不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攀上富二代就抛弃父母妹妹,你不得善终……】
我将电话挂断,浑身疲软无力。
被亲妈这样狠戾的诅咒,大概世上找不出第二人了,我本以为五年前还清十万就可以彻底摆脱,没想到爸妈与妹妹根本就是变本加厉,阴魂不散。
10.
我没换过手机号码,我怕江砚回来了联系不上我。
可笑啊,人家早就结婚有了家室,还生了儿子,以至于我妈三天两头打电话骚扰我。
这么多年了,所有人都在向前看,所有人都有了更好的生活,只有我,守着那零零散散的过去,不愿接受现实。
我紧攥着手里的病理报告,狠狠将它撕碎。
这一幕被上楼的于欣瞧见,她惊呼道:【晚晚,你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你爸妈?】
我闭上眼,流出两行清泪。
【告诉了又有什么用,他们只会以为我在耍手段。】
刚确诊的时候,我不是没给妈打过电话,晚期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便被骂声打断,在我妈眼里,我是个养不熟的废物白眼狼。
这几年已经不知道崩溃多少回了。
在乔舒可以窝在妈妈怀里撒娇的时候,我在擦地洗碗。
在乔舒被妈妈领着逛街采购的时候,我只能穿她们不要的衣服。
在乔舒被众星捧月读高中的时候,我在外面累死累活的打工。
那半年里,若不是江砚,我早就死在外面了。
想起这些过往,我仿佛再次亲临那些不公的遭遇,曾一度以为是救赎的江砚,也会在短暂的温暖过后,干净利落的抽离。
是不是我只配被人耍来耍去。
于欣抱住我,我嘶声力竭的哭:【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被这样对待啊……】
11.
次日,我整理好情绪,重新去补习班。
机构主管看见我,直接把我请进了办公室,他面带笑意,甚至有些恭维道:【乔晚啊,今天叫你是给你发薪水的,孩子们对你的反应特别好。】
说着,机构主管往我的银行卡上转了一万。
我惊呼,却被他推着,一头雾水走出办公室。
说起来,这几年不论我应聘什么工作,薪水都不底,老板们好像变着法给我工资,不是以奖金为借口,就是说什么关切基层。
如今细想来,还真是颇奇怪。
精神恍惚中,江昼摇晃起我的手臂,他拿给我一张画,眨着眼睛问我:【乔老师你看,我画的一家三口。】
我低头去看,视线忍不住温柔起来。
画纸上有三个人,江砚与江昼,还有苏岑,等等,这明明画的就是我啊,我还特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红衬衫白裤子,一模一样。
【江昼,画得很好,你告诉老师,你妈妈也有和老师一模一样的衣服吗?】
江昼却咧嘴一笑,说:【没有,我画得就是乔老师。】
一句话令我恍若隔世,曾无数次幻想过和江砚的孩子,想到这份念想要由他和别人的孩子取代,心就一阵绞痛。
【为什么画乔老师,不画你妈妈呢?】
江昼眉眼一挑,那模样和江砚像极了,将头瞥至一边:【因为我不喜欢她,整日只知道缠着爸爸。】
我笑了,一边压抑着心底的酸涩,一边教育江昼:【不可以这样想哦,妈妈是给你生命的人,因为爸爸爱妈妈,才会有你,知道吗?】
江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便跑去一边玩儿了。
下课后,我故意待在教室磨蹭,就是为了避免与江砚的见面,等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才缓缓收拾书本下楼。
刚走到楼下,却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气势汹汹走过来。
12.
【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满眼诧异,话音刚落,脸上就留下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清脆的声响吸引了来接孩子下课的家长们,纷纷扭头看起了热闹。
【原来你在这里苟着,还当上了代课老师?我就是这么教你的?敢对你妈撒谎,我看你是攀了个富二代,优越感上天了!】
身后的乔舒双手抱胸,一脸鄙夷与得意。
我捂着脸,不想我的学生们看见这狼狈的一幕,用尽全力压制我愤怒的情绪,压低声音说:【你们想说什么,我们上去说,别在这里引人注目。】
乔舒在一旁帮腔作势:【妈,你别听她的,指不定在耍什么花招。】
我妈咬牙切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扬手就要再打一个巴掌,我本欲反抗,一个身影挡在我面前,稳稳握住了我妈的手腕。
江砚拧眉,冷冷甩开我妈的手。
【呦,死丫头还说没跟江总在一起,呵呵,江总,误会,都是误会。】我妈前一秒还狰狞的脸,这会儿立刻堆起谄笑,又说:【这丫头,跑这儿当补习班老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跟你爸可惦记着你呢。】
说完,我妈嘿嘿笑了两声,落入我耳中却是毛骨悚然。
她何曾将我当作亲生女儿,不过是个摇钱树罢了。
这时乔舒也来凑热闹,阴阳怪气道:【姐夫,听说你和我姐分手了,真的假的呀。】
13.
我瞬时像被剥了壳的小鸡仔,刚想出声,只见江砚一个威慑的目光看过去,冷冷道:【谁跟你说的。】
乔舒一点儿也不怕,甚至愈发得瑟,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手也不老实,故意贴近江砚,我都知道她下一步想做什么。
我太了解乔舒了,凡是我的东西她都要抢。
五年前的江砚性格随和内敛,不会在公共场合显露情绪,但当乔舒靠近他时,他迅速躲开,站到了我另一侧。
江砚嫌恶地拍了拍袖子,眼中毫不掩饰讨厌,声若寒烟:【离我远点。】
我惊诧于江砚的直白,令乔舒这个平时最好面子的人,此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愤恨跺了跺脚,矛头指向我:【姐姐,我可是为你好,你都不知道这几年城里都传开了,说你是靠着不光正的手段才……】
话没说完,江砚毫不客气扇了乔舒一个巴掌,眯眼道:【再胡说,就不止是巴掌这么简单了。】
【啊!!】
乔舒尖叫一声,她捂着脸,死死瞪了我一眼,转头跑了。
【舒舒,舒舒!】我妈脸色一变,急忙追了出去。
看着我妈迫切担忧的背影,我忍不住落寞,自从乔舒出生后,她再也没唤过我的小名。
【晚晚,你没事吧。】
沉稳的嗓音传来,我的心一颤。
14.
呼之欲出的眼泪太不争气了,我慌乱擦了擦,强装镇静倒:【没事,多谢你了。】
【晚晚,我……】
江砚复杂的神色落在我身上,我打断他,【江砚,刚才那种事我希望不要有第二次了,如今你已有家室,希望我们保持距离,我的家事我自己处理。】
说完我转身就要走,江砚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他眉眼一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怎么瘦成这样?这胳膊几乎只剩骨架了!】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春风轻拂过我宽大的袖子,确实险些站不稳。
江砚不知道,我只剩不到三个月的寿命了。
【江砚,我们已经分开五年了,我过得如何,不需要你关心,你还是留着这份心,用在你太太身上吧。】
事已至此,纵然我心底仍旧爱着江砚,我们也永不可能了。
江砚似乎有些着急,抓着我不放,【晚晚,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苏岑她不是……】
我用力挣脱,不想听江砚的解释。
但他话未说完,苏岑就踩着黑色恨天高快步走来了。
红色长裙外裹着黑色长风衣,一头秀丽的波浪卷发,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红唇潋滟,跟江砚站在一起还真是郎才女貌。
我好不容易挣开江砚的手,实在不想做他们亲昵接触的旁观者,刚要走,苏岑便叫住了我。
【乔老师,请等等。】
我无奈地转过身,本想随便应付两句,她却率先开口道:【我都听江砚说了,你是他初恋。】
我没想到苏岑的话竟然会这么直白,这无异于让我暴露在羞耻之下无地自容。
苏岑的脸上挂着礼貌又得体的笑,【乔老师,江昼已经五岁了,他也懂人情,我不希望给他带来负面影响,您的身份是老师对吗?】
我被这番话打进冰窖,看似温柔的话实则是警告。
15.
【您放心好了,我会做好一个代课老师的责任。】我按捺住自己狼狈的情绪。强力维持自尊。
周围的吃瓜群众也相互交头接耳,喋喋不休,我没再说话,逃似的离开。
【苏岑,够了!】
身后响起江砚的暴怒,我的脚步更快了,一刻也不愿多停留。
【晚晚,你等等,晚晚!】
从前多次希望江砚能找到我,但唯独此次,我那么不想他追来。
我的生活已经雪上加霜了,不要再让我陷入不仁不义,背负第三者的罪名。
苏岑伸手去抓江砚的袖子,却抓了个空。
她愣怔地看着自己不顾一切,追随了五年的背影,心下泛起一阵阵绞痛,原来陪伴真的抵不过白月光。
苏岑终于明白,那个人仅仅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会牵扯着江砚的心弦。
16.
此刻,我把江昼关在门外,任由他怎么拍门。
我的身子软下来,捂着嘴哭,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双肩颤个不停。
【晚晚,你把门打开,我有话跟你说!】
【不要这样,我好不容易才能见你,晚晚……】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江砚依旧没走,我们之间看似隔了一扇门的距离,却是实打实的五年。
什么叫好不容易才能见我,难道一开始不是他先一声不吭地消失吗?
我有很多话想问江砚,可碍于如今两人悬殊的身份,他是成家的男人,我怎能与他心安理得的叙旧陈年往事。
【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江砚坚持在外面拍门,【晚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终于忍无可忍,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我猛然将门打开,冲江砚大吼:【不是我想的那样?五年前你不辞而别,我也找了你整整五年,你留下我一人面对痛苦,如今我好不容易平静了些,你又突然出现,有了妻子孩子,还来与我纠缠,我就这么贱吗?让你非要看我狼狈不堪才满意吗!】
17.
【晚晚,江昼,是我和你的儿子。】
我原以为江砚的解释,不过是像小说里那样苍白无力,说什么当年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者什么其他不可逆的误会。
没想到,竟然编出一个不可能的谎言来哄骗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开玩笑也要适可而止!】
江砚却满脸认真,【五年前你怀孕八个月早产,生了个儿子,被护士说是死胎,他们抱来一个满身青斑的婴儿糊弄你,实际上早产儿活了下来,就是现在的江昼。】
我一步步后退,连连摇头。
【不可能……我的儿子明明就死了,你骗我。】
【你既然这些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杳无音信……】
江砚皱着眉,眼里是不忍,疼惜,悔恨,还有我始终无法参破的情愫,他说:【五年前,我刚和你宣布结婚,在某天的路边遇到一个算命先生,他说和我有缘便算了一卦,晚晚,五年前我不辞而别是有原因的。】
正当江砚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是苏岑打来的。
【什么?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后,江砚一脸急切对我说:【江昼突发心脏病了,正在医院,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路上,我一直说服自己平复心情,给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一个缓冲的机会,可回忆里却是一片空白。
当年陪我生产的只有于欣,她不可能骗我。
18.
江砚似乎看出我的想法,握上我的手,娓娓道来:【晚晚,所有人都在配合我瞒着你,但请相信我们都是善意的,为了你能好好活下去。】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你若不信,医院里有江昼和你的亲子鉴定。】
后来,我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小小的江昼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一张小脸惨白,身为早产儿的他,携带先天性心脏病。
【五年来,为了稳定江昼的病,我几乎拜访了所有医院。】
【晚晚,你以为江昼为什么会到你这补习,从他记事起,我就把你的照片给他看,告诉他,那是妈妈。】
【我去给江昼买点粥,等他醒来吃,晚晚,你留在这陪他吧。】
似乎是故意留给我独处的时间,江砚转身离开病房。
这时,苏岑紧跟着推门而进,我以为她又要找麻烦,却没想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落在江昼身上,说:【我想,还是亲妈更适合照顾他。】
不等我回应,苏岑便自顾自说起来:【我跟在江砚身边五年了,不论付出多少,他对我从来都只有疏离,我知道他心里有你,真是,一点机会也不给我呢。】
苏岑带来一束花,悄悄放在床头。
【我以为我会一直陪在江砚身边,他不爱我也没关系,直到亲眼看见你们重逢,我从未见过江砚那样紧张一个人。】
【乔小姐,听听江砚的苦衷吧,他真的很爱你。】
说完,苏岑抹了把眼泪,将病房的门轻轻带上,便消失在夜色中。
19.
在江昼睡着的时间里,我给于欣打了个电话,终于从她口中知道了这五年间的来龙去脉。
于欣为了让我长痛不如短痛,才一直给我灌输江砚的负面形象。
实际上,江砚他一直都在我身边,只是我看不见他。
我花了半天的时间,才接受了这个看起来就十分荒谬的现实,可是仍旧来不及了,这次真的再也来不及了。
仅剩的生命,不能陪伴我的孩子,成长一生。
那天过后,苏岑直接出国了,只留下了一则短讯,再也没回来过,我佩服她的勇气,敢爱敢恨,她从没为难过我,潇洒远走高飞。
只是我……只剩这副油尽灯枯的身子,还能做什么呢?
江砚把我接了回去,接回了他的家,江伯父伯母见了我都潸然泪下,说江砚这么多年有多思念我。
【你们夫妻多年才团圆,是苦尽甘来,往后余生,希望命运不要将你们分开了。】江母一把抱过我,又满眼疼惜道:【吃苦了吧孩子,瞧瞧这瘦的。】
我忍住酸涩,冲他们摇了摇头。
的确是苦尽甘来,只不过,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20.
晚宴时,江伯父伯母一个劲地往我的碗里夹菜,还有江砚,几乎一刻也不停,直到我的碗堆成了小山。
【够了够了,真的够了,我都吃不下了。】
我艰难咽下一块鸡肉,挤出一个还算明丽的笑,胃里难受得厉害,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暴露了。
【江伯父伯母,你们慢慢吃,我先上楼看看江昼。】
碗里的小山几乎没怎么动,二老以为我担心儿子,也没多说什么,唯独江砚陷入沉思,前后脚跟着我一块儿上了楼。
江昼已经睡下了,我站在他床前静静看着,不免一阵苦涩。
我的孩子,我还没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就将要天人永隔,我不打算告诉江昼,就让他一直保持着美好的幻想吧。
【晚晚,我有话跟你说。】
江砚站在门外,我点点头,也时候该交代了。
【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身体生病了?寻常人哪有你这么瘦的,你看看你的脸色。】
江砚盯着我,企图从我身上看出什么,他最擅长察言观色,历来如此,即便我想瞒,也瞒不下去。
【是,江砚,我活不过三个月了。】我垂眸,不敢看他的眼睛。
江砚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怎么可能?我明明已经……】
【是啊,你明明已经……】我叹了口气,【这就是命不由我吧,命早该绝的人,又能苟活几年呢?】
刚才吃下去的食物在我胃里翻江倒海,那种灼烧的痛感令我生不如死,当着江砚的面,我狼狈地找出自己的止痛药,一连灌了十几片。
明明前一个星期还只需要吃十片,如今已经要十五片了。
接着,我吐出一口鲜血,骨瘦嶙峋的身子摇摇晃晃,在失去意识前,我看见江砚额头暴起的青筋,满眼绝望,稳稳接住了我瘫软了身子。
【晚晚——】
21.
再次有意识时,我已经脱离了肉体。
我的身体安详地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早就没了气息。
江砚蓬头垢面,双眼猩红,就连头发也斑白了,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于欣哭成了泪人,江砚抓起她的领子低吼:【为什么不告诉我?晚晚病成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很想将江砚拧在一起的眉头舒展开,可惜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再也不能感知触觉,只能看着他面对我的尸体悲痛欲绝。
【晚晚她是个倔犟坚强的人,她不让我说,为了保留仅剩的那一点点尊严,为了这么辛苦的二十七年,她只是想按照自己的意愿活一次!】
江砚颓废起来,握着我的手,一个雷厉风行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晚晚,我才能见你,你为什么不再等等我,为什么一个人走……】
我很想安慰江砚,但我没办法,只能看着我最重要的两个人,在病房里哭成一团。
这时,我的爸妈与妹妹才姗姗来迟。
我妈先是不信,直到她亲眼看见我的尸体,眼眸先是怔住,接着上前晃我,甚至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
她嘴里振振有词:【不过是找她要了些钱而已,竟然搞个假死来骗我,起来!乔晚你给我起来!】
见这一幕,江砚发疯似地推开我妈,他护在我的尸体前,几乎是暴怒,【别碰她!她已经死了!死了!】
【你们有什么资格碰她,倘若你们肯给我的晚晚一点爱,哪怕是一点点,她还能活……为什么对一个善良的女孩这么残忍,她是你们的亲女儿啊,明明晚晚她要的不多,只要一点点爱就好了,一点点就好了……】
江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于欣扶住他,愤恨的眸子扫视着我血缘关系上的三位亲人,一字一顿道:【请让晚晚安息,她只有一句遗言,就是死后也不想再看见你们这群吸血怪。】
终于,我妈崩溃了,她无数次想接近我,都被江砚挡在身前。
不论她怎么拳打脚踢,江砚不曾退让一步。
他阴鸷的目光落在我妈身上,仇恨似乎要将他吞噬,我那明媚的少年啊,千万不要为了我做傻事。
平日里最是嚣张跋扈的乔舒也傻眼了,战战兢兢躲在角落,不敢出声,她的眼神盯着我的尸体,眼底的情绪不明,不过如今我也懒得去探究了。
我妈跪倒在地,嘶声力竭。
【晚晚,都是妈对不住你,我的晚晚啊,妈错了。】
【你回来吧,妈错了,都是妈错了……】
我冷冷注视,一点动容也没有,不知道此刻,我妈遗憾的是什么,是我真的死了,还是死后没人给她钱了。
不过怎样都好,都与我无关。
我解脱了,只是可怜我的至爱与好友,对不起,我只能先走一步了。
倘若有缘的话,希望我们来生还能在一起,只是再也不要生在这样的家庭了,二胎家庭注定是无法一碗水端平的,而我只是想要独我一份的宠爱罢了。
这难道很奢侈吗?
最后我恋恋不舍地看了看我在乎的两个人,便被黑白无常带走了,感谢你们曾给予我的温暖与爱,那足以照亮我的整个世界。
22.
江砚番外。
遇见晚晚,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没有之一。
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晚晚,我喜欢看她笑,喜欢不远不近跟着她。
直到后来我了解了晚晚的原生家庭,我才知道世间并不是每个人都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幸福,晚晚的背后是破碎与不堪,还有她拼尽全力想要维护的自我与尊严。
晚晚一开始不领我的情,我追了她好久才答应我。
她吃了太多苦,我发誓要爱护她,照顾她,疼惜她,承担她的一辈子。
我和晚晚在一起的第四年,我宣布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我一刻也等不了,就在那天给晚晚挑好求婚礼物时,路边的一个算命大师拦住了我。
大师直接说出了晚晚的生辰八字与不幸遭遇。
他说晚晚注定是来世上受苦的,她说晚晚会死在一年后的分娩手术台上。
我原本不信,可大师接下来说的几件事都应验了,
我不得不开始重视起来,本以为不让晚晚有孕就好了,可大师说改不了,晚晚如果不死在分娩手术台,她的死期便会提前。
办法不是没有,只要有一个真心爱晚晚的人,与她面对不识,即可。
所谓,用身边最爱之人的爱与幸运,抵消厄运。
但大师也说,这个法子等于逆天改命,效果能维持多久就不知道了。
我挣扎了一段时间,为保晚晚,我只能狠心消失,但其实自我消失的那刻起,我几乎日日都在晚晚身边,给她力所能及的帮助。
只不过我不能干预她的生活,她也看不见我。
晚晚太苦了,世上没有真心爱她的人,只能我来做这个坏人,可每每见她在夜晚独坐窗前思念我,我便恨不得杀了自己。
我救了晚晚,可我也令晚晚痛苦。
这一过就是五年,为了不给晚晚留下念想,我让于欣抱走了我们的儿子,心想着,如今能这样保护晚晚一辈子,我宁愿与她此生不见。
可命运残忍,我本以为晚晚能看见我是恩赐,却没想到是另一个深渊。
她还是没能逃掉死神的审判。
不过没关系,这次有我陪她。
晚晚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的女孩太善良,我怕她黄泉路上遇见一只鬼都会被欺负,谁让我太爱她了呢,不亲自保护她,我总是不放心。
好了,我等不及要去找晚晚了。
至于我们的孩子,江昼,他将来也会为他父母骄傲的。
其实,一直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