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英特奈(转载)
第一章
艾唯是我在互联网的聊天室里认识的一个女孩。最初的感觉是:她具有很好的文学素养。有一次,我在聊天室的留言板上看见了题为《艾唯小语》的作品:
夜很深,我独自一人。这很好啊,黑暗无人与我争吞。(有点不伦不类是吧?)
忽然想起许多往事,唉,说不说呢?
什么?你想听?
嗯,嗯(清清嗓子)。
唉呀,往事好长呀!嘻嘻……
不能从刚出生说起。
就从那一年开始吧(说不上是哪一年,我对数字的敏感度基本等于零)。
那年我从中文系毕业,一直等到冬天才参加工作。我往死里研究郁达夫。我感觉我已经钻进他胸前那支自来水笔的水管里去了。后来,当和我对桌的吴老师谈起她与婆婆的诸多争端时,我就会不知不觉地背着手,踱着方步,口里振振有词:"唉唉,过去罢,都叫它过去罢。唉,唉唉!"
冬天嘛,百无聊赖。玩点啥呢?足球?不行,他们不带我,说我油瓶倒了都不扶,足球拌倒我也不会踢。踢键?我老找不着那东西的落点。唱歌?空气太干燥了点,扯不上去。那我干嘛?真无聊,那时候哪有聊天室啊。突然有一天,邻居的一个男孩来家里串门,我首先声明他小时候总是鼻涕拖得老长(不过那时我也常把小辨子弄歪)。我的妈呀!他长得多伟岸呀!想想我也有七八年没见他了。真不敢相认了,诸位都是冰雪聪明,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吧!唉呀,寂寞是难受了一点,可我也不能对不起良心啊(那时我的男友已经在这个城市)。怎么办?我费了好大劲儿,才让心情乖下来。细节嘛,就不用一一数来了。无非是一些:你是个好人,如果有来生……嘻嘻……
转眼又到了春天。我没命地琢磨曹雪芹。当对桌的吴老师贴着我的耳朵问:"你看我介绍张三和李四谈朋友会不会成?"我又会不由自主地摘下我并不太脏的眼镜,故做深沉地擦呀擦,擦呀擦,最后蹦出一句:"那也未可知。"
吴老师呀吴老师,如今我在遥远的异地他乡,孤影自怜,我多么想再与你桌对桌脸对脸!你可以尽情地在我面前数落唠叨,你就是嘴巴贴我再近我也不会嫌弃你嘴里的大蒜味儿!
又一晃儿的功夫,到了夏天。有一天,我讲课讲到白毛女。她的命真苦!这是历史的遗憾,不是我这个小平民百姓救得了的。可是分角色朗读我说了算。我先选出了杨白劳,这是个老实巴交的男同学,我敢肯定他不是早恋分子。我把大春设计成一个帅哥。这时候我就看见有一个女同学用那么热切的眼光望着我。啊!哪个青年男子不钟情,哪个妙龄女子不怀春!这是歌德他老人家说的,我可不能当耳旁风!我叫了她的名字,我想她一辈子都感激我吧!人员一一选定,演出开始。可是到了"喜儿打开门,说:'爹,你回了。'"的时候,进行不下去了。"喜儿"说什么也不管"杨白劳"叫"爹"。旁白一次又一次地说道:"喜儿打开门",一直到再也不好意思读下去了。可是我的个性让我决定一定要做到底。我换了个男孩当喜儿,结果一样。没辙了。不。还有我,我来当喜儿!就这么定了!
于是旁白重新读过,我开腔了:"爹"——又甜又脆。"杨白劳"呆了。"爹"——我又一声。可是"杨白劳"竟然不敢答应!妈呀!我怎么办?我看着他:求你了!无知而善良的孩子!救救我吧!终于,他嘴唇哆嗦了几下,说:"啊,回来了。"
看见了吧!人要塑造一个完整的形象有多么难!
我多想给他们讲讲有的女孩为了艺术可以脱光衣服给人家画的故事,我又怕把他们教坏了(我更怕他们说我作风不正派)。
后来又到了秋天。我就来了这座城市。
再后来,在我走过人生的二十五个春秋之后,我就认识了你们。认识了网。我好开心。
还在听吗?眼睛睁不开了吧?
黑夜被我吞了一半了,睡吧,明天还有事要做,有戏要演。
喜欢我吗?喜欢我的作品吗?等待你回答!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你想做一件事,有时你历尽千辛万苦也做不成,有时却容易得让你无法相信。所以有时我就想,有些事是不能强求的,顺其自然也许会更好些。
那次“见面”之后,我才知道聊天室确实是个好去处,尤其在找不到一个人面对面谈些什么的时候。人是需要交流的,即使最深沉的人,也不能将自己永远地装在套子里。可我的打字速度糟糕到了极点,我几乎跟不上别人的交谈速度。这使我想起自己第一次与外国人对话时的情景。
那是我上大一的时候,有一天在篮球场拼出一身臭汗后去游泳池降温,淋浴后我迫不及待地来到池边,“扑嗵”一声就头朝下跳进水里。这时我感觉自己撞到了什么,哪知当我把头从水中抬起时,我发现对面有一个外国女人的鼻子在流血!我当时的感觉是:可能要出麻烦。“sorry.”我刚说完这个词,她却笑了,她边用手捂住鼻子边说了一句什么,我根本没有听懂。后来上口语课时她竟然就是我们的老师。
为了挽回那次泳池相撞造成的影响,在课间休息时我主动找她对话,虽然我自信自己的英语还不错,但口语水平真的差了很多。尽管她故意放慢了很多,我还是几乎听不懂她说了什么,我讲英语的速度也象我现在打字一样慢。老师不但没有因为那件事而恨我,反倒像朋友一样待我。经过一个学期的训练,我不但可以和她自由地对话,而且还能用英语开一些玩笑了。艾唯打字的速度极快,而且几乎没有错字。“厉害”——我的感觉就是这两个字。可能是速度问题,她很少跟我说话。为了吸引她注意,我用全拼打了“我看了你的作品,我有话要说!”然后点了一下她的名字,发了出去。果然,她很快对我说:“好啊,请说说看。”我又说:“我速度太慢,能不能告诉我你的伊妹儿(即电子邮件信箱)?”她似乎没有迟疑就告诉了我。
说些什么呢?我再次打开留言板,又仔细地把那篇东西看了一遍。于是我给她发了这样一段话:
艾唯你好:
我不知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但看了你的作品,我知道你具有很好的文学修养,大概是因为有共同的爱好吧,很想成为你的朋友,更想读到你的其它作品。
后面是我的信箱号码。
很快,我收到了回信:
你好!你不是有话要说吗?你其实什么都没说呀。我把那篇东西贴在留言板上,也是出于和你一样的心理。人都是一样的吧。我可能也会喜欢你的作品,能给我看吗?
看来她是想知道我对她那篇文章的评价,但她为什么说是出于和我一样的心理呢?也是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吗?
于是我把自己刚刚写就的一首题为《心情》的诗给她发过去:
心痛时,我情不自禁地
踱回记忆的窗口
却发现:一些朋友
已离我远去
这不是一个伤心的时节
许多颜色爬上大大小小的植物
越来越少的鸟叫声
却显得愈加喧哗
无数条断断续续的线
缠绕着淅淅沥沥的往事
依旧是那条熟悉的小路
却无法唤回
昔日的笑声
于是我把怀念
折成一本书的形状
任思绪填满散乱的书页
而目光停留处
背景有些苍茫
一场细雨过后
我扔掉沉重的黑伞
哼起一首老歌
把脚上的泥巴
甩的好远
可在这首诗发出去以后的几天,我一直没有接到回信,而且聊天室里也不见她的踪影。后来一个网友跟我说了一句很含糊的话:“艾唯进城去了。”再问,他就什么也不说了。我联想到钱老先生的一句话,莫非她结婚了?我后悔在这个时候不该给她发这样一首诗,在文学作品中,诗歌是与人的心境结合最紧密的。这个时候,她怎么会喜欢这样一首诗呢?
一次,在聊天室,我打了这样一句话:
“网友们,艾唯结婚了,你们知道吗?”
一个名叫老猫的说:
“这奇怪吗?”
是啊,这奇怪吗?我有好一会儿打不出一个字,我竟不知怎样把话说下去。于是,我转而又问:
“那你呢?‘进城’了吗?”
“哈哈!我嘛,早进过了,现在又出来了。”
“那凭你的感觉,城里和城外,到底哪里更好些?”
“钱老先生不是已经回答过了嘛!”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认为,如果感觉城里憋得慌,就出来透透气啊。你不想试试?”
“我,还没有那种感觉吧。”
“为什么加了一个‘吧’呢?”
我又一次不知说什么好了。我佩服老猫的坦诚和机敏,在网上,大多数人都是乱侃一痛,他却不然。他甚至把自己的工作单位和电话号码告诉大家,并且真的和几个网友成了朋友。他曾经说,如果在老婆和计算机之间选择的话,他宁愿选择后者,因为计算机使他与更多的朋友相识。
他见我不说话,就和其他人聊去了。我也不想再说什么,就和所有的人道声再见,退了出来。
我再一次习惯地打开信箱,显示接到一封邮件,我想,一定是艾唯的。果然是她,可是,她发过来是一幅她和新婚爱人的合影照片,旁边有一行字:
从今以后,艾唯是两个人了!
我把照片放大,仔细地看着这一对幸福的新人,是他!照片上,那个男的——她的丈夫——好像是他!
他是我的小学同学,现在是位于城西的高新技术开发区一家计算机制造公司的副总经理,我也是最近才从老同学那儿知道的,可还没想好是不是去见他一面。
他小时候也是总爱淌鼻涕的,他有一个亲戚跟蒋介石跑到台湾去了,在那个年代他全家的处境可想而知。他父亲精通无线电。有一次,他上学的时候带了一个半导体收音机一样的东西,七十年代初期,半导体收音机是很新奇的,更何况,他竟然可以用那东西与他爸爸通话。可是不久就发生了一件对他来说是很悲惨的事情,他父亲被抓走了,说是潜伏的国民党特务。当时听说送到什么地方劳改了,但从那以后,他的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几年后,他家搬走了。现在想来我们有十几年没见面了。
虽然不再是小时候的样子,但我想一定是他。
我注意到信箱的名字:Liyb。这不正是“李永波”三个字的拼音缩写吗?是他,成为艾唯另一半的就是那个曾经受尽苦痛的我的小学同学!
真是天助我也,我终于有了一个借口去见艾唯。我先通过114问出了李永波的电话,拨通后,接电话的果然是他。我很平淡地报了自己的名字,他稍微停了一下,声音马上变得激动起来:
“真的是你吗?在哪?”
“不远,我在东湖。”我却无论如何也激动不起来。
“真是很巧,我刚从新加坡回来。这样吧,今晚我有空儿,到我家来坐坐。”
我想说:“太好了!”可话还没出口,我就意识到自己在不该激动的时候却显得过于激动了,于是改口道:
“行啊,不过,你刚回来,是不是……”我想说再约个时间,可实际上我恨不得立即到他家里去。
“就今晚吧,刚好她今晚不在家。”
“她……”我差一点问她为什么不在家。
“她回我岳母家了,要明天才能回来。”
然后他告诉我地址,并说一定要来。挂了电话,我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艾唯,你到底是谁?你让我如此焦急地想见你一面。转而又想,我到底想干什么?他们刚刚结婚,她刚刚成为别人的新娘,我也是早有了妻室的人,难道……,我忽然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想下去了。
艾唯的家位于城西新发小区,这是一片花园式住宅区,住在这里的,除了一些享受特殊待遇的处级以上干部,就是腰缠万贯的大腕儿。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小时候我常来这里抓蝈蝈。那时候,男孩子的玩具除了泥巴就是玻璃球,抓蝈蝈更是别有情趣。如今,大自然被无情地改造着,已经没有几个城里孩子知道蝈蝈是什么东西了。这样想着,就来到了艾唯的家。相互寒暄几句之后,我仔细地打量他一下:高高的个子,戴一幅眼镜,可能是抽烟过多的缘故,牙齿有些发黑,唯一没变的是头发上的自然卷,那是我小时候就羡慕的。他叫阿姨端来一盘水果,说:
“尝尝看,这是我下飞机后买的,好贵,新加坡满街都是。”
看得出,他是一个很体贴的丈夫,我想,除了买水果,他一定还给艾唯买回好多漂亮的衣服,艾唯一定会喜欢得试来试去。
“我读过你的作品,你小时候就很有天赋。”他一边点燃一支烟,一边说道。
“是吗?”我突然想起发给艾唯的那首诗,莫非他是指那一首?
这时我看见靠墙有一台计算机,显示器好象是21吋的,计算机桌也很别致。
“本来我不喜欢读诗,但大学时有一个女同学硬是送我一本,翻开一看作者介绍,竟然是你写的,你说巧不巧?”他笑得很开心,笑声里充满着那种成功青年男人特有的自豪感,即使在夸赞别人的时候,这种自豪感也会不自觉地表露无遗。虽然我并不欣赏这种谈话方式,但也没有什么办法。
“是吗?”我附和道。
“那女同学特喜欢你的诗,她很崇拜你,甚至还模仿着写了很多呢!”
“都是写给你的吧?”我知道他是等着我问这句。
“那当然,不过,”他故意把声音压低,“没你写的好。”
“我也好多年不写诗了。”
“为什么?是不是缺少生活?”
“是吧。”我好象无话可说。
“好,不谈诗了。诗已经不属于我们这个年纪了,我们面对的,都是一些太实际的事情,哪还有什么诗意啊!”
我不得不承认,他是很坦率的,毕竟是老同学相见,不是谈生意,我意识到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我眼前又出现了那个拿着半导体的孩子,以及他父亲被抓走时的情景……
“在想什么?你好象……”他问。
“啊,没什么。我在想,你家后来搬到哪儿去了?”
“唉——,”他长叹了一口气,“当时那种情况你也清楚,没办法,我母亲就带我回了她的老家。”
“那你母亲……”
“都不在了。父亲被抓走以后,就再没有回来。”他顿了好久,“最遗憾和可恨的,是我连父亲的遗体都没能找到。我找到了一个知情者,他说父亲是饿死的,只看见有几个陌生人把尸体抬走了。我再也找不到其它线索,也只好认了。”
我看见他的眼角已经湿润了,但又不知该说句什么话来安慰他。他苦笑了一下,又接着说:
“我母亲费了好大的劲,到底给我父亲平反了。可就在得到平反通知的那天晚上,母亲的心脏病又一次发作,她……”
此时,他望着窗子的方向,厚厚的紫色窗帘从棚顶一直垂到地板上,旁边除了那台计算机,还有一个很大的石膏雕塑,是我见过的那种,所不同的是,本来全裸的女子被套上了一曾薄薄的紫色长裙,让人觉得有点好笑。
我终于找到了另一个话题,便问:
“那衣服是——”我差一点说出艾唯这个名字,马上意识到不妥,“你爱人做的吧?”
“啊,是的。本来是放在卧室里的,她说比自己漂亮,她受不了,就搬出来了。”
“哈哈,有意思。”
“女人最不能容忍的是别的女人超过自己,尤其在丈夫面前,她要永远当最好的。唉,没办法。”
“嗯,深刻。”
我又注意到,在另一面墙上,有一幅照片,照片上,一个女孩穿一件紫色的长裙,静静地坐在一块硕大的石头上,背后,是一座很大的山。女孩迷人的笑容中透出文静和天真,那是一种可爱女孩特有的气质,即使在照片上也表露得淋漓尽致。
“你的爱人,她很漂亮。”
“谢谢。”
“你工作很忙吧?”我急忙换了一个话题。
“是啊,我负责技术开发,经常要东奔西跑,计算机是一门停不下来的科学,当初是爱好,现在是骑虎难下啊。”
“在家里也不闲着?”我指着对面那台计算机问。当然,我的用意还不止于此。
“烦都来不及呢,在家我是从来不摸它的。她喜欢,还上什么网,都快成网虫了。也没有办法,她在家时是教师,工作还没有调过来,别的她又不想做,就只好先呆在家里了。”
我确实想更多地了解艾唯,但这时我突然又不想通过他来了解了。于是我又叉开话题,谈了一些工作的事情,看时间不早了,我起身告辞,他说:
“那就不留你了,找个时间把本市的同学都约来聚一聚,二十多年,只怕已经找不到几个了。”
“变化太大了,不过,还是应该找一下试试……”我想说可以利用互联网发一个启事,但却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