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的东屋里,靠北墙放着一盘石磨,在离石磨有两米处,靠东墙是人工垒成的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口大锅,是煮豆浆用的;靠南墙放着老式的,做豆腐的器具。这就是父亲在世时,他苦心经营的豆腐坊。
说起我们家的豆磨坊,据母亲讲,父亲在她没过门的时候,都已经开始学做豆腐了,起初是和我们村里比他年长的老人一起干,后来又搬到村东头三间平房里。平房墙体外面用砖,里面用土坯垒成的,没有安门,也没有安窗户。但是在当时的六七十年代,也算是最好的房子了;再后来,又搬进我们村南头喂牲口的大院里。
儿时的我每天都会跟着父亲,爷爷他们来这里,到牲口屋里看牲口,牲口屋里很宽敞,有十多间,喂牲口的石槽等距离间隔,用砖垒成的底座,规划得错落有致。白天,或者农闲时,把牲口牵出去晒太阳;到了晚上,或者雨雪天气,才把牲口牵进来,两个牲口一组的,拴在石槽上。屋内所有的牲口(骡,马,驴,牛),都由专一的饲养员统一管理,他们管理牲口就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管理得井井有条。
在那里的每一天,除了到牲口屋里,就是和那里和我一般大小的孩子们一起打闹,玩耍,日复一日,寒来暑往,也不知过了多少天……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农村陆续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我们村也不例外,土地分包到户,队里的牲口屋及牲口自然而然也分包给了农户手里,我们家的豆腐坊当然也要搬迁了。
父亲决定,干脆把豆腐坊搬到我家里。在我们堂屋的西隔壁,盖了一大间房子,当作豆腐坊使用,而真正记事,懂事的我,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那时,我们姐弟三个还小,尚不具备劳动能力。所以,我们家的主要劳动力就是父亲,母亲,爷爷,三叔。二叔没有在家,居说是经过我姑父介绍,在县城找了一份合同工,十天八天的回来一回,但不在家常住,一半天就走了。
在家里,父亲,爷爷和三叔负责豆腐坊的工作,母亲负责一日三餐做饭。第一天做成豆腐后,第二天,由我父亲和三叔用架子车拉着去卖,逢集市就到离我们家二里地的集市上去卖,不逄集市的话就到附近的三里五村游乡去卖,不论是卖的钱还是换的豆子,都要报账。我记得,这些都由我爷爷主管,因为爷爷以前在村里做过会计。
说实在的,做豆腐挺辛苦的,前一天晚上把豆子倒进水缸里,用水泡上。那时候没有自来水,是轧水井,一桶一桶的掂水,然后一桶一桶的倒进水缸里,单独备一缸水,用来磨豆浆。那时侯没有电,用的是石磨,刚搬回家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用人推的,大姑家的姐姐经常来帮我们推磨。后来我们家买了一头驴子,人工推磨的时代就此结束……
我们家的那头驴子,是我们家的第一头牲口。刚买回来的时侯,是头小毛驴,身上的毛油黑发亮,肚子及四肢上的毛是银白色的,头部,面部黑白相间,大大的眼睛显得炯炯有神,加上竖起的一对长耳朵,这头驴显得格外有精神。
第一天,先让它熟悉我们家的环境。这头驴拴在我们家院子的木桩上,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很陌生,看什么都很希奇;到了晚上,把它拴到槽头上,由爷爷照管,给它拌上草料,又给它饮水,照顾得无微不至……
第二天,试着拉磨,爷爷把它从牲口屋里牵出来,还没走到磨坊里,呵,这头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好像在说:“怎么,让我干活呀,我才不干呢!”你看它,挣着缰绳,往后退,死活不往屋里进,好不容易把它拉到屋里,牵到石磨旁,事先已经准备好了牲口套,准备给它套上。这头驴,真是头犟驴呀,又摇头,又叫唤的,死活不肯上套。父亲气急了,拿起鞭子就抽它。爷爷赶忙拦住,“不要打,不要打,牲口么,像人一样,慢慢来。”没办法,又把它从磨坊里牵出来,重新拴到木桩上。
没办法,暂时还是人工推磨吧!
在以后的日子里,爷爷像往常一样,精心护理着我们家的这件“宝贝”,每天豆腐坊里的话忙完,都要牵着它去溜湾儿,回来把它拴在木桩上,到了晚上又把它拴在槽头上,不论是喂料,让它喝水,都由我爷爷一人打理。久而久之,这头驴逐渐熟悉了我们的环境,以及我们家的每一个成员,再也不像以前那么陌生了。
这头驴也逐渐变得温顺了。爷爷再次把它牵到磨坊里,也不像以前那么倔强了,到了石磨房,把事先准备好的牲口头给它套上,然后,用一件旧衣衫给它蒙上眼睛,转磨道,都给牲口带上这东西的,那时候,这东西叫“碍眼”。刚开始,驴子还不适应,拉磨时,爷爷手抓住笼头,牵着它,带它一段时间。一天,两天,久而久之,驴子熟悉了豆腐坊的环境,不用牵着它,自己渐渐学会了拉磨,成为我们家劳动力的中坚力量,再也不用人推磨了……
父亲带领着我们这一家子,每天做豆腐,每天忙碌着,奔波着……。姐姐,哥哥都到了上学的年龄,他们都上学了。就我一个人闲在家里,除了和同龄的小伙伴玩耍之外,到家里,唯一和我玩耍的就是我家里的那头小羊羔。
也不知道这头小羊羔是从哪里弄来的,整天拴在豆腐坊门前的那棵小槐树上,旁边搭了一个窝棚。这头小羊羔个儿不大,头上还没有长出击角来,身上的羽毛雪白色,很精神。我时不时的就去逗它,小家伙挺可爱的,也可能是没有同类的伙伴吧,也喜欢和我在一起玩的,每当看到我去逗它的时候,又蹦又跳的,精神头十足,又是很开心的样子。令我最记忆忧心的是,它喜欢舔我手指头,后来用嘴咀嚼,当时我也没有在意,就是感觉挺好玩的。后来发现我中指指甲和其它手指不一样,中间顺着指头有一道痕迹,到现在都是那样,母亲告诉我说,是那只小羊羔给咬劈了。
后来,父亲让人把那只小羊羔给杀了,我当时知道后又哭又喊,非让那个人索赔不可。说实话,我对那只小羊羔真是恋恋不舍,好几天都不开心。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我也到了该上学的年龄,但是除了在学校里完成功课之余,仍是童心未免,仍改变不了爱玩的天性,孩提时代么,就是这样。
就在一天下午放学,一件令父母及家人感到震惊的事情,偏偏发生在了我身上……
那天放学回家,看见爷爷父亲他们在东屋给牲口铡草,父亲掌铡刀,父亲把草往铡口里塞。看他们配合得很默契,不大一会儿的功夫,铡出了一大堆草,在他们休息的时刻,一个好奇而又胆大的举动涌上心头。
我好奇地掀起铡刀,抓起一把草也学着爷爷的样子往铡口里塞,掀起铡刀对那时候的我是非常非常吃力的,突然失手,铡刀正好落在左手手背上,顿时血流如柱,“哎呀”一声,传到了院子里。父亲他们赶快跑进屋,把铡刀掀开,把我的手拿出来,用布包住,用架子车把我拉到我们村的卫生室里,那里有位老中医,一看伤势非常严重,告诉父亲他们说;“赶快去邻村医院里吧,不要耽误了孩子的病情!”
就这样,我被送到了离我们村子不到五里地的医院里,在当时来说,也算是比较先进的医疗机构了。由于伤势严重,据说手背上的血管断裂,伤口面积大,需要做缝合手术。那时候没有麻醉药,做手术时,这那样咬紧牙关挺着,忍着……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手术总算做完了,已经过了傍晚时分。此时的我,挣开朦朦胧胧的双眼,我们家的人都来了。
后来母亲回忆说,在医院做手术时,年仅六岁的我始终没有哭喊一声;在学校还有同学传言,在做手术时,我还在背刚学会的汉语拼音字母。
随着时间一天天的推移,在家人的精心护理下,我左手的伤势逐渐好转,至直后来把药布去掉,但是到迄今为止,留下了一个永远挥之不去的伤疤。
豆腐坊依旧一天一天地忙碌着。
转过年来,是这一年的冬季,己是临近腊月,我是我们家的大喜事,三叔要结婚了,三叔二十岁刚过,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在当时来说也算是我们家的“美男子”,女方距我们村七八里地,年龄与三叔相仿,算也是很般配的。
自那一年起,我们家用上了电灯泡,历经多少年风风雨雨的老草屋内,一下子明亮多了。
为了不影响功课,父亲要求我在家呆半天的时间,教我如何写请假条。也就是那一年,我学会了写请假条。
三叔结婚的当天,我们全家人一大早就起来了,还有我们本家的爷爷奶奶,大爷大娘,叔叔婶婶们都来了,他们都是忙于张罗,有收拾婚房的,还有贴对联的,好热闹啊。那时候办喜宴,请的是我们本村的厨师,不要务工费的,算是帮忙,图的是喜庆么!
那天接我三婶用的是我姑父的大汽车,带工具斗的,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可以放家具以及其他用品;车子前面挂着红绸子,一张大红喜字贴在中间,好气派又好喜庆啊。
迎娶我三婶过门的是我家二奶奶,她是作为长辈代表我们家去的。还缺少一个小孩子,压车的,那时候的我,很幸运的被选中,别提有多高兴了,平生第一次尝到了跟人去迎娶花媳妇的乐趣……
那天到我们家祝贺的可多了,除了我们家亲戚之外,还有街坊邻居以及和父亲,三叔他们非常要好的朋友。酒席宴前,大家边吃,边喝,边谈,有说有笑,一直到傍晚时分,大家伙才渐渐地散去。
这也我们这个三世同堂之家,最忙碌,最高兴,又是最幸福的一天。
转过年来,随着年味的渐渐散去,豆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依旧整日地忙碌着……
后来,三叔三婶有了堂弟。父亲他们考虑到了分家的事情,毕竟是一大家子,在一起了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一提起分家,我们一大家子难过得都哭了,依依不舍啊!
由于二叔还没有成家,以及我爷爷,经过本家的爷爷,叔叔,大爷们讨论后决定,二叔和我们一家子一起生活;爷爷和三叔一家子一起生活。我们家搬到村东头新盖的瓦房里;三叔一家子仍然在老宅里生活。豆腐坊便搬到了村东头新宅子里,又盖了两间东屋,也就是我们一家子住的地方。
考虑到刚分开家,三叔家的孩子幼小,豆腐坊还是由三叔一家子经营,父亲便一个人去了外地。
到了我们放暑假,即将开学的时候,父亲从外地回来了。也不知怎么的,父亲又想起了做腐竹的念头。说干就干,我们住的新宅子里也用上了电灯泡,购买了做腐竹的设备,原来的豆腐坊做了适当的改造。
做腐竹白天黑夜都不停的,所以用劳动力比较多,我们的亲戚,以及我们家附近的青壮劳力都乐意在我们家干活。也算是挺红火的,就这样干了半年,我三叔和我父亲不知道为了什么闹了矛盾,还大吵了一架,三叔一气之下回他们自己家了。
做腐竹的生意也不知不觉地停了。后来,就又开始做豆腐了,由父亲母亲两个人继续维持着,经营着,自然而然,也没有在老家那样热闹了,生意也明显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每天放学回家,看到父亲母亲忙碌的身影,感到一阵阵心酸,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父亲才四十多岁,才过不惑之年的他,突然一下子比以前苍老了许多,显而已见,父亲的身体也远不如以前了……
有一天中午放学回家,忙碌中的父亲,忙里偷闲,在吃中午的时候,对我们说:“等你们长大了,成家立业了,有出息了,你妈俺俩,这两碗饭吃着,也心安理得了。”
日复一日,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实在支撑不下去了,豆腐坊的生意不得不停了下来。
当初父亲是不愿意去接受治疗的,认为是太累了,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好在家人及亲戚朋友的耐心劝说下,去我们乡的卫生院接受治疗,一段时间后,病情仍不见好转,才转到我们县人民医院接受治疗。
在县医院里,医生查出父亲患的是肝炎,在医生建议下,父亲住院接受治疗。
在父亲住院的这段日子里,由于母亲在医院里照顾父亲,我们三个还要上学,所以我们家由大姑他们轮流照看,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样的,默默地祈祷父亲早日康复出院。
然而,父亲还是没能扛住病痛的折磨,于那年的阴历十月十五,永久地闭上了眼睛,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离开了他白发苍苍的父亲,离开了他的妻子和未成年的儿女们,离开了他的兄弟姐妹们,离开了他相识多年的亲朋好友,走完了他仅仅四十三年的人生之路。
许多年过去了,每当去老房子里,看到那盘沉年已久的石磨,久久不能释怀。
它仿佛是一壶沉年老酒,一段充满悲欢离合的往事,一本写不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