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旗:开往新生的列车

admin 2026-02-11 84人围观 ,发现143个评论

1

婉青病得太重了。

她躺在床上,床边坐着一位中年妇人,妇人梳着圆髻,穿着钴蓝色的民国宽大旗袍,如果她不是在哭,真的是一个端庄素雅的女人啊。

但她在哭,一只手拿着帕子拭泪,另一只手则紧紧握着婉青的手。

床边还围了好些人,婉青已经没有力气去一一辩认,她只希望大家都不要哭了。

其实众人的哭声十分压抑,偶尔混杂着抽噎引涕之声,但这在婉青听来,好像放大了无数倍,所有在常人听来很正常的声音,在她听来都变成了压在身上的重雾,它们缠绕在婉青身体的上方,离她很近,而且节奏明显变得缓慢许多,一声声沉重的呜咽声消失了又回来,令婉青不胜其扰。

她也希望那妇人不要再握着她的手了。这同样让她觉得很累,被握着的那只手,仿佛柔薄的宣纸,好像只要妇人再用力一点,立刻就会被攥得皱裂一样。这感觉传递到了婉青身上的每一个地方,甚至连脚趾尖儿都能体会到沉重的压迫感。

还有身上的被子,怎么也变得这么重?好像已经要把她压得喘不过来气,马上要窒息了一样。

当然,婉青并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人在生病的时候,会有所有感官都较之平常更为敏感的感觉,此时大约为平时感官感觉的三倍,这是因为人在生病之时,之前所有贪欲皆被迫隐灭终止,意识便变得更加敏感,可为平常的七倍。

而人在临终之时,此种感觉是平常的七倍。

嘈杂,太嘈杂,每一个细微的声音,每一个细微的触觉,都铺天盖地地围绕着婉青,这让她觉得置身于另一个空间,她想挣脱,身体却又沉重得一动不能动。

就在已经达到痛苦顶峰时,突然之间,婉青开始觉得轻松了,痛苦好像一下子散开,所有压力都离她而去,眼前的一切越来越缥缈,充满着光芒的光亮。

她还能听到声音。她回头,见到梳着圆髻的妇人用脸贴着“自己”的脸,悲痛万分,边哭嘴里边唤着:“婉青!婉青!你不能就这么扔下娘啊婉青!”身边众人的哭声,也越来越大。

婉青知道,她是已经死了的。所以她能够回头,能够看到所有人的悲伤与泪水。

听觉,是人临终时最后消失的感受。

2

婉青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相当古色古香且气派的房屋。

她又走出房门,眼前是被四周房屋环绕的庭院,庭院中有假山,有流水,还有一株盛开的海棠。

一时间,很多碎片在她的脑中穿插游走。

是的,这里是她的家,是她生活了十九年的家。这庭院和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她幼时玩耍过的回忆。她还绣过眼前的这满树海棠,她记得非常清楚,当时用的是红粉渐变的丝线。所以那花绣出来,很是生动。

屋内抱着她痛哭的女人,是她的娘。是的,她想起来了,她是婉青,那个刚刚死去的婉青。

恍惚间,婉青见到假山下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女人,她正起身向自己走来。

婉青认出了女人。那是映芝,是婉青的嫂子。

映芝十六岁过门,与十二岁的婉青很是相投,从来没有其他家庭中姑嫂不合之说,映芝对婉青关护有加,疼惜怜爱,只是可惜嫁到婉青家始终未有所出,她自己倒也是很不在乎似的,连最后婉青哥哥在外又养了一房,她也如同不知道般,不闹不吵,依旧每日安安静静与婉青一同绣花,写字。

“嫂子?”婉青对女人说。

映芝身穿藕色的宽旗袍,抿嘴笑着,伸出手来拉着婉青。

“嫂子,你不是已经……”是啊,映芝去世已经大半年了,这一场瘟疫夺去太多人的生命,映芝如此,今天的婉青,也是如此。

映芝还是笑着,轻轻点点头,将食指放在嘴边,作出“嘘”的手势。

“她们能听到我们说话?”婉青问。

“听不到的,但不要多问,婉青,你跟我来。”映芝轻声说。

映芝拉着婉青的手,走出了大门。

好奇怪啊,婉青看着街上,全然不是之前的热闹景象了,她总是觉得映芝带她走的路很是漫长,也很是荒凉。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土石路,漫天灰尘,路面崎岖不平。

可是更奇怪的是,她的一双软底布鞋,竟然走得丝毫不觉得辛苦。

也许是因为自己已经死去,灵魂感受不到肉身的感觉了吧,婉青想。

她又忍不住问映芝:“嫂子,你要带我去哪儿?”

映芝并不回头,说:“我带你去坐火车。”

“火车?”婉青问。

在20世纪初,只有长途旅行才会选择乘坐火车。可是,婉青想,我们要坐火车去哪里呢?

映芝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婉青便安下心来跟着映芝走,明明这条路很长,但其实并没有多久,婉青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火车,还有跟她们一样,向火车走去的人们。

人不多,都很安静。

突然婉青发现了一个背影。

那是修寒,那一定是修寒!婉青突然非常激动,她甩开映芝的手,向修寒的背影追去。

婉青跑得很是吃力,但怎样都追不上修寒。她很着急,修寒是要去哪里?他身边为什么还有一个女人同行?

婉青看得很清楚,修寒穿着笔挺的西装,拎着一个小皮箱,像是要与身边女子一起出门的样子。

他们并肩而行,甚至还好像有说有笑,一起向鸣笛的火车走去。

“修寒!修寒!”心急的婉青拎着裙子奔跑,边跑边喊,可修寒就是不回头,与女子先后上了火车,婉青刚追到火车边上,火车冒出白烟,开动了。

她追着速度还不算快的火车,任她怎样呼喊拍打,火车就是不肯停下来,直到加速,把婉青扔在后面。

婉青绝望地哭了起来,泪眼朦胧中,她看到车尾上的标牌:往生车。

无计可施的婉青蹲在地上,抱着双膝痛哭。

这时,有人在身后轻轻抚着她的肩。是映芝。

“嫂子,修寒怎么了?他为什么听不到我在叫他?他为什么不肯为我回头?”婉青哭着问。

“因为修寒,他两年前就死了,婉青,你忘了吗?”映芝问,眼里闪着怜爱清澈的光。

3

修寒是婉青的恋人,比婉青大了两岁。两人青梅竹马,门当户对,若不出意外,两家人计划着在婉青十八岁生日后,为他们完婚。

修寒十九岁时,国内时局动荡,作为一个热血青年,发誓为国效劳,不顾家人与婉青的反对,报名参加了国民党的军队。

临走的时候,婉青万分不舍,不停流泪。修寒对她说:“国家之兴衰,匹夫有责。国若不安,你我又怎能安活?”

“婉青,你等我,我不负你,等我战胜回来,一定娶你。”修寒拿起婉青的两寸小像,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如果我回不来了……婉青,我不能耽误你,会有更好的人出现,我希望你幸福。”修寒又说。

婉青哭得更厉害了,马上用手捂住修寒的嘴:“修寒哥我不许你这么说,不许。你一定要回来,你回不回来我都等你。”

修寒一把把婉青揽入怀里,轻声呢喃:“婉青,我一定尽力。”

但是修寒失言了。

参军未及两年,死在了四川的战场上。

牺牲后的修寒被就地掩埋,据说子弹穿透了修寒的心脏,而战友从他怀中,拿出了那张溅满了血的婉青的两寸小像。

得到消息的婉青当即昏厥过去。醒来时已是黄昏,暮色四合之中,人间是那样不真实,如同梦中,也如同异域。

遭受沉重打击的婉青身子开始软弱多病,而痛失爱子的修寒父母,一是不忍儿子在阴间孤魂寂寞,二是修寒未娶而亡,孤坟不吉,便几番寻找,托鬼媒人寻得一个在相当年龄时去世的姑娘,将他们合葬,为他们完成了冥婚。

这件事修寒父母与婉青父母通过气,毕竟修寒与婉青只是恋人,他们是没有理由不同意修寒父母的做法的,但条件是必须对婉青隐瞒,因此连修寒家为修寒立了衣冠冢也没有告诉婉青。

婉青一直以为修寒失命于四川,与自己远隔千里,想要祭拜都无处可去。

于是整日思念缠心,郁郁不乐,修寒去世两年后,便因身体虚弱染上瘟疫,寿夭身亡了。

“那个女人就是修寒在阴间的妻子吗?”婉青问。

“嗯。”映芝回答。

“嫂子你帮帮我吧。”婉青说。

“人世轮回,几经转身,因果循环,我又怎么能帮得了你呢?”映芝说。

“他们去哪里了?”婉青问。

“往生,刚才你看到了。”映芝说。

“往生?那不是去了极乐世界?”婉青说。

“可以这么说。”映芝回答,“但是也要根据每个人的意愿与善恶业吧。那只是将我们从上一世,带到另一个新的世界。”

修寒死于战争,生前也曾杀人残命;修寒比自己先走两年,却刚刚踏上火车,势必有生时心念牵挂——想到这里,婉青站起身来,对映芝说:“我要去找修寒,无论投生做动物还是人,他一定会记得我,我会找到他。”

映芝笑着,不说话,点了点头。

在这个完全没有时间概念的空间里,婉青与映芝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百年,她们终于踏上了另一辆“往生车”。

这火车似一路颠颠簸簸,又像疾速飞驰;窗外像是云层,又像是黑暗的山洞。

映芝一直握着婉青的手,突然映芝把头靠近婉青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婉青侧过头,还没待听清,一向平稳的火车突然发生了猛烈的撞击,一瞬间似山崩地裂般,撞得婉青头脚发麻,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已不知身处何处。

4

戚可眉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懵了足足有两三分钟,梦中的内容才渐渐回到脑海中。

梦?我做了一个梦?我靠,这梦也太真实了,戚可眉继续回想着,那间古香古色的屋子,通向火车站的路,那辆古老的蒸汽火车,都太真实了。

婉青,婉青。戚可眉念着这个人名,想起来什么似的赶紧拿起手机,打开照相机功能——这真是懒人最好的照镜子的方式了。

刚打开照相机,戚可眉就被镜头里没梳头没洗脸的自己吓了一跳。

“我去,没有美颜的前置摄像果然吓人。”戚可眉心里想,“不过还好哎,再难看也是我自己的脸,不是梦里的那个婉青。”戚可眉放心了。

洗漱的时候戚可眉越想越觉得这梦不吉利——没一个活人——呸呸呸阿弥陀佛!戚可眉心里想,立刻把手中的牙刷扔到垃圾桶里,翻出买了好久一直没用的电动牙刷。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新的都来了旧的还不扔,赶紧用新牙刷冲冲喜。”戚可眉自言自语道,启动电动牙刷的时候,戚可眉被吓了一跳:“我去,我这是买了台摩托车吗?这么大动静儿!”

正在这个时候,戚可眉的电话响了,号码不认识,戚可眉挂掉电话。

对待无姓名来电最好的方式就是挂掉,如果是推销电话,一般不会打来第二次,如果是真有事儿,一般挂了马上就会再打过来。

果然,电话又响了。

戚可眉边刷牙边打开免提,“喂?”她含糊不清地问电话另一端。

也许是电动牙刷的声音通过电话线显得有些怪异,对方好久才说了两个字:“可眉?”

是陈意。这声音烧成灰,戚可眉也认得出来。

戚可眉不再说话,只有电动牙刷在“嗡嗡”地震动着。

“我知道你把我一切联系方式都拉黑了。”陈意说,“韩西乐的事儿你应该听说了……我打电话来不是让你原谅我或者他,我们一年前就分手了,但是韩西乐只是想再见见你。你去看看他吧可眉,他时间不多了。”

戚可眉没说话,挂掉了电话。

其实昨天韩西乐妈妈就给她打过了电话,也是让她去看看韩西乐,戚可眉对韩西乐妈妈很客气,但依然没有给出肯定回答。

因为在戚可眉心里,在发现韩西乐跟自己的好朋友陈意有一腿之后,韩西乐就已经“死”了。

当然,这种“死”,跟他真的要死了,是不一样的。

心里有座坟,葬着未亡人。在戚可眉心中的坟茔里,韩西乐好不容易快化为一堆白骨了,结果又出现了。

戚可眉可不是个念旧的人,用了那么久的时间终于从感情痛苦的泥淖中爬出来,现在再回头看那堆泥淖,戚可眉自己都觉得窝囊。

相识一年,相恋三年,纠缠了一年,分开三年。是的,已经整整八年。就算是八年前一个孩子刚刚出生,这会儿也上小学二年级了。

过去的事,过去的人,还有什么意思呢?so,旧人得了绝症又怎样?旧人已经步入生命的倒计时,又怎样?

戚可眉穿上江南布衣黑色高领露肩薄羊绒衫和黑色修身小西装,小西装的翻领上别着一枚玫瑰花胸针,脖子上戴着蒂芙尼的笑脸项链;下装是版型极正又极合腿型的小脚裤,脚上穿着一双梵梨汀高跟鞋;最后又背上她在大理旅游时买的棕红色牛皮小包。

镜子里的戚可眉,飒落又精干,一头栗色的短发又显出几分俏皮。

戚可眉微微仰起下颌,白皙的皮肤,清淡的妆容,确实有着不同小女生的干练,但朝气却始终不输年轻女人。

三十岁又怎么了?又怎么了?

哼!想到这里,戚可眉一扭头,拎着包“蹬蹬蹬”地下楼了。

5

应绍朋已经在楼下等了戚可眉十分钟。

“Sorry,刚接了个电话,不怪我哦。”戚可眉一上车就把晚到的原因推得一干二净。

“虽然你不好看,可是你说的都对啊!”应绍朋说。

“真理!”戚可眉对应绍朋竖起中指说。

应绍朋瞟了一眼,说:“注意点儿,竖错了。”

戚可眉刚系上安全带,便立马把高跟鞋脱了:“今天跑工地,我要提前放松下。”

“戚总监,注意一下形象。”应绍朋说。

“我的形象就是没有形象!”戚可眉说。

应绍朋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要不要去看韩西乐?”应绍朋说。

戚可眉完全听得出应绍朋话里的试探,因为通常情况下,应绍朋是不会在她面前提到韩西乐这个人的,尽管他们曾经是大学的室友,后来是很好的哥们儿。

戚可眉没说话。

“前天小乐又进了重症监护室……”应绍朋说,“他妈说,他总想着你能去看看他。”

“怪不得。”戚可眉说,“昨天他妈给我打电话,今天那谁给我打电话,现在你又提。”

那谁指的是陈意,应绍朋知道。

6

当年大学时韩西乐追戚可眉,应绍朋做了很多次电灯泡;后来韩西乐劈腿,戚可眉也是在应绍朋那里找到的突破口——男人对男人的那点儿破事儿,基本是不会隐瞒的。

戚可眉原谅了又原谅,但真的是太累了,信任一旦坍塌,建立起来就太不容易了。就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拿去改,比重新做一件还要麻烦。

分手后的戚可眉立刻跑去剪了短发,可是是谁他妈说的,剪断三千烦恼丝就可以重新开始了?戚可眉还是昏天黑地的折腾了大半年。

同时失去了男朋友和好朋友,戚可眉就折腾了应绍朋大半年——还好应绍朋大学时代的恋情早就无疾而终,要不还真没有人能受得住一个失恋女人的反复无常。

戚可眉从失恋阴影中走出来后,终于恢复了理智,她突然想到:应绍朋他该不会是喜欢我吧?要不一个大男人凭什么让一个失恋女人这样折腾?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戚可眉自己吓了一哆嗦:我靠,我这做法也太不要脸了吧?给自己找备胎呢?

因为这个她还特意冷了应绍朋一段时间。

还好,应绍朋也没有什么紧张啊反常的迹象,于是戚可眉认为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不要脸,应绍朋也没自己想的那么多情。

谢天谢地,阿弥陀佛,感谢佛祖,感谢真主,感谢上帝!

这要是让人觉得我戚可眉失个恋就马上找备胎,那太没脸了。

待一切安稳之后,戚可眉把更多的时间与精力放在了工作上,终于去年在父母的支持下买了一套二手房,虽然小了点儿,旧了点儿,没电梯,但好歹是自己的一个窝啊!

戚可眉没车,每天要坐五站公交车再搭地铁去公司,一次等公交车时碰见了应绍朋,也就那么巧,应绍朋工作的地方离地铁站不远,后来每天戚可眉就搭应绍朋的车到地铁站了。

戚可眉恨不得狠狠亲应绍朋两口:冬天时我终于可以多睡一会儿了,哪怕只有五分钟也好啊!

应绍朋说你亲吧,我不报警。

戚可眉说你有对象儿了可得跟我说,我可不想让人从副驾驶上揪下来。

应绍朋说:“我对象儿还在幼儿园呢。”

一年前,韩西乐跟陈意也分了手;八个月前,韩西乐被诊断出患有胰腺癌;三天前,韩西乐再次被送到重症监护室。

知道这个消息后,戚可眉一次也没去看过韩西乐。

7

很快就到了地铁站。

“你再想想吧。”戚可眉刚要下车,应绍朋说了这么一句话。

戚可眉没回答,“砰”地关上了车门。

这天戚可眉一直在客户的新房里跑,装修设计图改了又改。

“活该啊,知道今天跑工地,还穿高跟鞋。”戚可眉在心里骂自己。

回到家后戚可眉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趴在床上很久,才勉强起来冲了个澡,上床睡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戚可眉上车时,应绍朋发现她没穿高跟鞋。

“该,昨天肯定是把脚累残了。”应绍朋说,“这就是你穿上高跟鞋比我还高的报应。”

戚可眉一米六八,穿上高跟鞋至少一米七五,应绍朋净身高也只有一米七三。

出乎应绍朋意料的,对于他的揶揄,戚可眉竟然没有反驳,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下班去二院吧。”

韩西乐就住在二院。

应绍朋看了一眼戚可眉,竟然穿了一件正红色的打底衫。

“冲喜?”应绍朋问。

“冲屁喜。毕竟人还没死,我也不能穿一身黑吧?”戚可眉想这么回答,但毕竟没有,这么说话,也太狠毒了点儿。

戚可眉下班的时候,应绍朋已经等在公司门外了,他给戚可眉带了个汉堡。

“你吃过了?”戚可眉问。

“嗯,吃过了。”应绍朋回答。

之后一路无话。

到了医院后,韩西乐妈妈看到了戚可眉,满眼都是感激,却只是握着她的手,眼泪不停落下来。应绍朋陪韩妈说话,戚可眉进了病房。

眼前的韩西乐已经完全丧失了从前的朝气,满身插满了管子,戴着呼吸机,面庞苍白瘦削,要不是知道这就是韩西乐,戚可眉根本认不出来。

戚可眉心里突然一阵疼痛。原来她心里认为已经死了的人,已经活成了这个样子。

戚可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很久,韩西乐才醒了过来。

看到戚可眉,韩西乐眼里满是欣慰。

“好看了。”韩西乐说。

“你也是。”戚可眉说。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韩西乐真笑,戚可眉是笑着笑着,就哭了。

戚可眉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小时后,安慰了韩妈妈两句,便离开了。

应绍朋的车,在城市的夜里,走走停停,路灯辉煌,霓虹灯闪亮,像是一个个梦,来了,又醒了。

戚可眉始终没有说话。

“心里难受了吧?”应绍朋说。

“你经常去看他吧?”戚可眉所问非所答。

“小乐他挺乐观的,你的善良,会让他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更加坦然。”应绍朋说。

“我去,我可没那么重要。”戚可眉说。

“这我可不能替他做主。”应绍朋说。

“不过你对我来说挺重要的。”应绍朋说。

“你这算是表白吗?”戚可眉竟然一点儿也没觉得意外。

还没等应绍朋回答,戚可眉又说:“你怎么就不能早点儿?带花了还是带戒指了?赶紧拿出来给我看看。”

“戚可眉你太吓人了,我刚说一句你就把我车上都翻了个遍啊?”应绍朋说,“哎别翻我身上,我开车呢。”

应绍朋边说边把车停到路边,打开双闪。

应绍朋一扭头,发现戚可眉竟然哭了,看到应绍朋在看着自己,戚可眉反手对他肩膀就是一巴掌。

“应绍朋你别告诉我,一年了,你每天早上送我去地铁站,还偶尔接我下班就是因为顺路。你单位离地铁站可不近啊应绍朋。”戚可眉说。

是啊,连应绍朋自己都觉得自己太沉得住气了,在韩西乐跟陈意分手后才开始制造“偶遇”,开始送戚可眉去地铁站。

那不是怕戚可眉跟韩西乐复合嘛。要是真有这个迹象,应绍朋决定了,自己马上出击。

然而并没有。

同时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韩西乐这么年轻,就患了癌症。

韩西乐一直想再见见戚可眉。但戚可眉从未有过回应。应绍朋对戚可眉,没有任何表示和举动。

毕竟韩西乐生命无多,毕竟自己跟韩西乐是好兄弟。

戚可眉哭啊哭啊,眼泪鼻涕蹭了应绍朋一身。

她为什么哭呢?是因为那个曾经付出所有青春和真情的人,那个曾经活生生的,笑起来眼睛小小的人,竟然被病魔摧残成这样,竟然随时会停住了呼吸?

还是因为她在担心病床上的韩西乐会煽情地回忆他们的爱情时,韩西乐却对她说“其实大朋喜欢你很久了”?

戚可眉心中说:我特么又不是傻子。

但是为什么现在却哭得像个傻子?缘来缘往,命来命去,都是不可控,却又都是心所知,迂回转折,又勇往直前。

应绍朋什么都没说,任戚可眉哭,一直哭到累,然后把她送回了家。

那天晚上戚可眉喝了很多酒——其实她根本没有酒量,所谓“很多酒”,就是两瓶啤酒而已,这是在她失恋时应绍朋就知道的了。

但戚可眉居然进步了,这次喝了两瓶啤酒,竟然没把自己喝吐,而是直接喝睡了。

半梦半醒之间,戚可眉觉得应绍朋把嘴贴到自己耳边,说了一句话,可是她已经醉得没有力气再去分辨那句话说的究竟是什么。

8

又是梦。梦中又是那个叫婉青的姑娘,跟映芝坐在那趟叫作“往生车”的火车上。

映芝一直握着婉青的手,突然映芝把头靠近婉青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婉青侧过头,这次她终于听到映芝对她了什么话。

映芝在婉青耳边轻轻说:“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之后,一向平稳的火车突然发生了猛烈的撞击,一瞬间似山崩地裂般,撞得婉青头脚发麻,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已不知身处何处。

但映芝的那句话,与昨晚应绍朋在她耳边说的话,重叠在了一起。

所有的人与事,都快速地在戚可眉沉睡的脑海中穿插着。

婉青与修寒的约定;修寒左胸中枪而亡,韩西乐左胸心脏位置上一片深青色的胎记。

修寒父母为他办了冥婚,婉青急切地追着与身边女子有说有笑的修寒却怎么也追不上;戚可眉亲眼见到的韩西乐与陈意从酒店出来时有说有笑的样子。

映芝待婉青的怜爱与陪伴,赶在修寒踏上“往生车”前带着婉青见了他最后一面;应绍朋对戚可眉的照顾与关护,以及迟到很久的告白。

爱。等待。善良。错过。眼泪。和追随。

9

戚可眉从梦中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一瞬间,戚可眉竟然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戚可眉还是婉青,这是在梦中还是前世。

戚可眉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扭过头,发现自己被搂抱着,身边的应绍朋,正在睡着。

戚可眉伸出手,轻轻抚触应绍朋的脸庞。

应绍朋在戚可眉轻柔的抚触中醒来,把她搂得更紧,露出笑容,说:“我们在一起吧。”

戚可眉看着应绍朋清澈的眼睛,亲手为他摘去眼角的眼屎,抿着嘴说:“嗯。”

••

苏小旗

自媒体人,东北女子客居江南

善养猫,善自拍,善买衣服

比年轻时更美丽

精神在云之上,眼睛在泥土之下

心在云与泥土之间

一切皆可用文字表达

愿你好

更愿我自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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