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楼下的女人来敲门,我愕然接待她,原来是问水压的。她家的水压不太好,一问我家也不太好。不到五分钟,水务局的就派了师傅来看!我一边暗叹楼下女人的执行力,一边套上外套下楼旁听师傅的诊断。站在玄关的地垫上,我不敢再往前一步。太干净了,一样的户型,可是淡米色的窗帘,搭配雾蓝的布艺沙发,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客厅除了U型沙发,就是一张乒乓球桌,一台跑步机,背景墙清清爽爽,餐厅实木桌椅俨然,窗明几净!同样老旧的学区房,硬是生出一种别样的气质!
我几乎是逃回自己家的。推门看到家里的琳琅满目的杂物,瞬间觉出了杂货铺子的逼仄与杂乱的即视感。到处是堆积的书,三个满满当当的旋转书架,四大箱书,以及堆到茶几边的快溢出的移动小书桌,电视柜前架起的手办展柜,电视墙上贴满的贴纸,懒人塌上的一溜书包,枝形衣架的各种手袋,餐桌上的养生壶茶具,吧台的分格收纳柜里溢出的杂物药品,积灰的红酒柜,一米✖️一米二的狗笼以及笼子上堆满的狗零食、药物、衣物、玩具,手工的石英砂标本,孩子的油画,干花插瓶,以及无处不在的狗毛……
关键是我的书架上还摆着三本日本收纳女神的书,有一本封皮都没有拆!原来我家楼下就住着这样一个神奇的女人!
我下意识的抄起一个大口袋,一边快速把动线上所有看起来不太用得着的东西扔进去,一边在脑海里检索关于她的记忆!在一路噼里啪啦的动荡之后,我拖着大口袋向楼下的垃圾站挺进,然后坚定的在脑袋里为她盖了一个章:这确实是个不一般的女人!
记忆里楼下本是住着,一对在学校旁开早点店的老夫妻,一个蒸小笼包一个下粉面。老人家见人满脸是笑,见到我总会亲昵地说,我们楼上的姑娘来了,快多给几个包子尝尝!那个时候她的身边总有个小团子,软糯糯的,扎着一个牛角辫,跟进跟出。直到小团子六岁上小学,团子的妈妈,楼下的女人才从深圳回来,还带着一个更小的男孩。大概是因为孩子要上学了,所以孩子爸爸依然留在外地打工,妈妈带着姐弟俩在本地上学!两个老人家多了接送两小只的任务,于是早点店也没有开了。团子妈妈似乎是外地人,说普通话,穿着干练的白衬衣黑色西裤,白天就东奔西跑找工作,然后晚上就带着做完作业的俩小只出去走路,沿着大街小巷溜达!这在我们这里显得很稀罕,因为我们这边的父母大概归为两堆:把娃放养在家出门打牌做瑜伽、跳舞、健身、做保养聚餐的一坨,在家鸡娃,超前学、卷奥数、卷兴趣班各种卷的一坨。她既不打牌,也不出门保养健身之类,她也不鸡娃不卷兴趣班,两小只自己写作业她也不辅导,做完了就带出门,超市逛逛夜市逛逛小巷大堤都逛,一路走一路和女儿儿子小声说话,聊各自一天的经历,聊一路上的见闻。
有一次把娃从舞蹈班接回来偶遇,我和孩子跟在他们后面听了一路。脑海里莫名就想起孩子幼儿园老师的话,我们讲把鸡蛋放在一盆水里,鸡蛋会沉下去,水里加盐鸡蛋就会浮起来!全部同学只有某某某同学听进去了,当天回去就搞了一盆水做了实验,第二天还在课上分享了自己的体验!这孩子将来不得了!某某某就是楼下女人的小儿子!我记得我当时就脸红了,我家那只回去讲都没讲这件事,遑论做实验!这女人放弃自己在外打拼的事业,回来用自己的方式顾娃,果然是经过考量的。
后来女人找了一份保险的工作,平日沉默寡言的她回小城半年来第一次敲响邻里的门,推销保险。语言像她的穿着一样干净利落,不纠缠,克制而平静。又一次,我帮同事咨询一款养老保险,她相当热忱,给了我们详尽的分析,合理的建议。然而同事因为各种原因,并未购买,她也并不怨怼,相遇时依然真诚的打招呼!
那个时候女人还是跟公婆住在一起,那时估计话语权是不多的,所以家里依然和我们一样满满当当。得以窥见一角,是源于楼下小儿子的一次呼救。小男孩哭着拦下上楼的我,旁边是他家对门惊慌失措的男人。男人跟我解释,他家锅着火了,煤气罐还在烧,我也不敢进去关!我伸头看了看涌到客厅的浓烟,连忙把小男孩带到楼上,问清家里无人后跟他解释煤气爆炸的可能,为什么大家不敢进去帮你灭火可能需要求助消防,然后能不能跟我讲讲现在是什么状况。孩子一边流泪,一边条理清晰的告诉我,奶奶在外面买菜,爷爷接到电话说姐姐在学校受伤了磕到头,锅里的菜还没关火就冲出家门,等到他闻到焦糊味,锅里已经烧着了,他把锅已经端下来放厨房地板上,燃气灶火太大锅里浓烟滚滚…..真是虚惊一场,火自是扑灭了。一个七岁的孩子面对变故的冷静操作和冷静陈述,让我印象深刻!
后来发现渐渐少了老人家的身影,偶遇一次,才得知奶奶得了重症,爷爷不能再看顾孙儿孙女,要搬去儿子媳妇新买的电梯房。老人人搬走了后,女人就请了货拉拉,把家里杂物都处理了,把厨房重新装修,装了净水器,把客厅的地板换成大理石,换了窗帘和沙发。一番精简,渐成了现在的简约洁净的风格!
女人对生活的品质不曾放低要求,接通燃气管道时,只有她一家一家敲门去联合大家反对燃气阀有隐患的的安放位置。四十多岁悄无声息地去学了车子,用大家用来陪读租房的资金买了一辆车,不辞劳苦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学。开始停到楼下的白本田总是频添擦痕和损伤,慢慢的就少了。女人永远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从没上过补习班的两小只的成绩都是名列前茅,姐姐中考都是区前几名,弟弟总是学校榜首。
这样过了几年,我们才惊觉女人的丈夫很久很久都没有出现过!老公跟我嘀咕,怕不是分开了,年节也没有看到……但也许是忙于挣钱,顾老人那边,分工明确。
然而女人依然是清清爽爽沉默寡言地生活,不急不躁。
莫名就想为她写点什么,致敬我了不起的邻居,我楼下那个神奇的女人———一个活得通透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