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乡昔多梧桐,相传五代时曾有凤凰来集,其后凤鸣寺、凤凰湖诸名以显。
作为外乡人,最初知道桐乡大多缘于语文教科书关于作家茅盾的介绍,单薄疏离而概念化;后来熟知桐乡得益于遍布街巷的“桐乡阿能面”招牌,热闹日常而烟火气。
作为知名品牌,“浅秋”不仅追求产品品质的卓尔不凡,在公众号的运营上也颇为用心。诸如“寻.拥有春的童话”、“风流浪过的地方·海”、“流动,柔软与力量”、“大地色,温柔而强大的你”这样的标题不仅季节特色鲜明,而且美好从容,丝毫没有商品推介的直白急切;再看“这片海,借着风/感知了时节忽晚/演绎着克制与丰满的诗性/流动,是万物周而复始的节律/是温柔但又能对抗世间的坚硬/铺开浸染的时光/无声地流转,永不停歇/在衣物细微的质感处,延伸”这样诗意的推介文字自然入心,让人温暖幸福!退一步看,仅是“浅秋”二字,双声词在唇齿间抑扬悦动,宛转娇朗的韵,轻轻浅浅的凉,绵绵浓浓的意,云淡风轻中余味无穷。
桐乡文化名人辈出,逆行穿梭于熙攘幽深的时光中,窃以为丰子恺和木心这两位文人的气质最是贴合“风雅”二字。
丰子恺以漫画扬名,其散文作品和审美情趣亦相当不俗。在遍地桑麻中点缀着小桥流水、大树长亭的江南,朱栏映着粉墙、樱桃傍着芭蕉的缘缘堂高大轩敞、明爽深沉,有着简单朴素之美,由此衍生的散文语淡意深,仿佛有着浓郁乡土风情的漫画,故乡石门湾的一草一木、风尚习俗这些江南水乡特有的自然风貌、民俗乡情,读之倍感亲切。
《忆儿时》中父亲说:吃螃蟹是风雅的事,吃法也要内行才懂得,先折蟹脚,后开蟹斗……脚上的拳头(即关节)里的肉怎样可以吃干净,脐里的肉怎样可以剔出……脚爪可以当作剔肉的针……蟹螯上的骨头可以拼成一只很好看的蝴蝶……《辞缘缘堂》中从石门湾乘船去杭州的路上,可在塘栖一宿,上岸买些本地名产的糖枇杷、糖佛手;再到靠河边的小酒店里去找一个幽静的座位,点几个小盆:冬笋、茭白、荠菜、毛豆、鲜菱、良乡栗子、熟荸荠……烫两碗花雕,浅斟细酌。
《闲居》中,拿油画颜料把自鸣钟表面涂成天蓝色,在上面画几根绿的杨柳枝,又用硬的黑纸剪成两只飞燕,用浆糊粘在两针的尖头上,变成了两只燕子飞逐在杨柳间的一幅油画。“孩子们!你们果真抱怨我,我倒欢喜;到你们的抱怨变为感激的时候,我的悲哀来了!……世间的人群结合,永没有像你们样的彻底地真实而纯洁。”“但是,你们的黄金时代有限……我的孩子们!憧憬于你们的生活的我,痴心要为你们永远挽留这黄金时代在这册子里,然这真不过像‘蜘蛛网落花',略微保留一点春的痕迹而已。且到你们懂得我这片心情的时候,你们早已不是这样的人……这是何等可悲哀的事啊!”作为漫画家、散文家的丰子恺正如在《给我的孩子们》中所写,憧憬挽留着有限的“黄金时代”!
丰子恺亦擅音律。“回头一看,原来月亮已在东天的竹叶中间放出她的清光。院子里的光景已由暖色变成寒色,由长音阶变成短音阶了。”不仅《竹影》以音阶变化比天色变幻,《闲居》也以音乐来比生活的情调:把一天的生活当作一个乐曲,事物的纷忙,意外的发生,祸福的临门,犹如曲中的长音阶变为短音阶的,C调变为F调,柔板变为快板。昼永人闲,平安无事就像始终C调的行板的长大的乐章。以气候春日是门德尔松,夏日是贝多芬,秋日是肖邦、舒曼,冬日是舒伯特。
出生于乌镇东栅的木心在台湾和纽约华人圈中被视为深解中国传统文化的精英人物和传奇式大师。他的一生,堪称传奇——从乌镇到上海,从上海到纽约,再从纽约重回故乡。离开大陆前,二十年间三次被限制人生自由,难以想象,要怎么抵御如此漫长的痛苦与折磨?!不可思议的是,木心不光没有毁灭,反而在浩劫之后得到了重生。这或许就如他在《文学回忆录》所说,老子道家思想认为“太上,不知有之”,而内心笃实之人,无须外力支撑,自为"太上”而臻于"太上"。“要在文学、思想、艺术等大人物中间找自己的亲人,找精神上的血统。”是对艺术的热爱、虔诚给了他底气,赋予他这份“笃实”,让他即便久经磨难、孤独,依然不失对生活的热忱。他出走,他归来。在国外是流亡,回国后,文化断层使他依旧是个局外人。乔伊斯说,流浪是他的艺术,而木心说,艺术是他的流浪。他把自己献给了艺术,八十四年,始终孑然一身,惟有文学与艺术相伴。
提起木心,必定绕不开近几年常被人引用的《从前慢》这首浅白的怀旧诗歌。诗人的思绪回到“早先少年时”,想到过去的人,“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想起小时候的经历,“清早上火车站”,勾起了“长街黑暗无行人,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的记忆画面,日常琐碎的简单意象一下子将读者带入那个氛围里面。“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那时的世界缓慢地运行着,人的生命是与生活相渗透的,那样生活着的人的品性更诚恳真挚,也更深切,体现在爱情上,就是“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而今,整个世界都急功近利起来,人心被泛滥的物欲占据了,麻木荒芜。比照之下,从前的人是更纯真自然的。最后一句,“你锁了,人家就懂了”,人们往往把锁与钥匙看成是一种爱情的关系……这样解读不无道理,浪漫但也片面,是不是可以更广泛地理解为是关于记忆,关于生活,关于文化的?诗人心中的“从前”是一种模糊的泛指,是一个更久远的世界。他曾说,“希腊的夕阳至今犹照在我的背上”,他的诗文中充满了这样的时间的乡愁。
读他的诗,觉得轻盈、唯美、纯粹;而读《文学回忆录》,听他畅谈,人文与艺术之光灯塔般照亮了长夜。相较于传统文化名人的被敬爱、敬仰以至敬畏,木心则在“敬”之外更易激起读者非常多的情绪。长达五年的讲课,木心说这是一场文学远征。八十五讲逾四十万字的《文学回忆录》其实谈的已不仅仅是文学,更有哲学、宗教、美术、音乐。较之宗白华的《美学散步》,更有散步的意味,因为轻松、诙谐。木心总爱说俏皮话,或专断,或任性,往往也风趣幽默。《文学回忆录》中的题材时空跨度宏大雄阔,论断往往带有浓烈的主观色彩。这种迥然绝尘、拒斥流俗的风格因以真诚忠恳打底而并不显唐突,自我特色鲜明而极其高贵。
这位世界级文化艺术大师博才多艺,诗、散文、小说、文论、戏剧、音乐皆擅,绘画只是其中之一,也是他初入艺术之门首先掌握的一门专业。他说,“文学既出,绘画随之,到了你们热衷于我的绘画时,请别忘了我的文学。”反之,热衷于他的文学时,亦须记住他的绘画。陈丹青推崇他:“木心先生自身的气质、禀赋,落在任何时代都会出类拔萃。”
丰子恺和木心同为桐乡英才,美术、文学、音乐、宗教兼修,又都经历了抗战和文革,对于艺术之道,忠诚坚毅,虽蹈海也要走下去。虽则两人肖似之处不少,但气质迥异,一望即可知:相较于木心的刚执奇拔峻峭,丰子恺是一种包涵圆融的刚直,是一种中和高尚的温柔,是出于平和温厚的真挚,更亲善自然。但最终又殊途同归:直面人生的真相,在密密匝匝的文字、线条、音符中释放自己,让作品和内心浑然一致。他们“活过,写过,爱过”(司汤达墓志铭,木心大爱,认为其又谦虚又傲慢十足阳刚),从冬的凛冽里跋涉而来,成为山,成为树,成为自然而然的人,让人如沐春风的人。
凤舞九天,非梧不栖。斯人已逝,远去的背影,一路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