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贫寒,尤其是我们这些七十年代初出身的人,年少时的记忆虽不至于缺衣少食,衣不蔽体,但帶补丁的衣裳没少穿,一年到头吃不了几顿白面大米,年终能割三五斤猪肉的已是小康人家。
饭能吃饱已不错了,早饭山药小米熬的稠粥,中午玉棒面窝头,晚饭就是中午的剩饭。小米,玉米,黄米,高梁是主要粮食。农忙时挖两碗黄米面蒸块糕,豆腐坊再换块豆腐,这就是好人家了。
那个年代白面是稀缺东西,是细粮。女人们把白面放在耗子够不着的地方。谁家生了孩子,送的礼就是称二斤白面,用纸包严实了,再在上面四四方方地贴上一块梅红纸,细纸捻子捆扎好,提在手上走亲戚,昂首挺胸,倍儿有面子。
再能干的主妇,玉米面也蒸不出馒头味儿来。但对挨过饿的老一辈来说,能吃饱饭已是谢天谢地了。白面大米那是给皇帝佬儿吃的。农村人见识短,没见过世味,有人农闲时圪蹴在村口吹牛:
球,碗口大的馍馍吃着,还等啥?西太后也不过比咱一天多喝一碗素油!
到冬天农闲时,一天两顿饭。学校上半天课,早晨八点上课,中午两点放学。中午放学后吃完晌午饭,天一擦黑就睡觉,既省了煤油,又省了饭。但,肚子不争气,饿的咕咕叫,半夜饿的不行,爬起来吃口腌菜,喝口冷水,哄哄肚子继续睡。
我有个表叔在新疆当兵,据说后来已当上军官了。有一年回来探亲,顺便来我们家看看。当时我们住的是大杂院,院里住了四户人,我的太爷,爷爷,我们一家,还有二叔。太爷是这位表叔的姥爷,我爷爷是他的舅舅,和我父亲是表兄弟关系。这位表叔根据关系远近,适当地送了相应的礼物。我头一次见到葡萄干,葡萄这样的好吃喝儿,鲜的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颗,人家竟然多的晒成葡萄干!
一家人围着表叔聊天,众星捧月一般。小孩子不能也不敢靠前,只能支楞着耳朵听个稀奇。断断续续地听了新疆的手抓饭,我又不羡慕葡萄干了,好呆,咱们吃饭还有碗和筷子。又聊到新疆拌面,哨子面。白面拉条咱长这么大也吃过几回,往往是病后。哨子面咋吃,吃一口面吹一下哨子?
哨子到是见过,学校的体育老师有把哨子,上操时边跑边吹,气势杠杠的。这吃面吹哨子。想不通,真想不通。
现在想起来,不论臊子面还是哨子,都是年少无知的一个笑话。那一辈人,我的太爷,爷爷,表叔都已作古,父亲已走了十年,母亲也已走了好几年。母亲临走时,家里还有好多未吃完的猪肉,鸡蛋,牛奶,白面大米已是寻常物。
现在臊子面想吃就吃。没人的时候,野地里吹一吹哨子,想一想故去的人和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