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棚子是出现在我小时候的一种移动的小规模的养鸭方式。其核心部件、主体部分,便是牧鸭人住的简陋却充满智慧的棚子。今天它们已消亡了,却让人怀念,与感叹!
鸭棚子是以前有的生产队所从事的一项副业。所谓副业,是相对于种粮的主业而言的。副业虽然不是都要赚钱、盈利,但大多数都是要赚钱的。很多人一提到那个时代,都认为农村是重农抑商的。而在我老家,人们却是想法发展副业,发展经济,努力去赚钱。既有集体的开办面房一类的副业,也有家庭的养殖、竹编一类的。如同老家家家做豆花、吃豆花,造就了今天豆花的兴盛,成为老家地方的一大产业一样,以家庭为主的养殖副业特别是养猪业,也形成了当年农村养殖业特别繁荣的景象。
养殖业是当年农村副业的基础和主体,而固定式的养殖又是最主要的一种形式。猪是一天24小时都呆在圈内,而鸡、鸭、鹅、羊等,则是白天在外敞放自由觅食,夜晚回到住处,它们的圈和人在一起。而羊虽然被牵出去了,但自由却很有限,被一根绳拴着,绳的另一头是木桩,盯在地上,羊的活动半径是那根绳子的长度。鸭棚子放的虽然是鸭子,也是移动式的,但却是介于鸭子与羊之间,自由度不如家庭养的鸭高,但也不如拴在野外木桩上的羊低,它们在一块田里,有人守着、看护,自由的面积就是田,边界就是田坎,它们可以爬上田坎歇息,但不能到别的田里去过小日子,搞小团体。鸭棚子虽然是边缘化的副业,但却是有一定规模的,因而人们戏称牧鸭人是“鸭司令”,因为他们有“千军万马”,队伍浩浩荡荡。与之相比,私人家养的几只鸭子,在水田里则显得有些形单影只,落寞、萧索。
在我头脑里,鸭棚子是出现在秋天稻田收割以后。那时田野敞亮,到处是收割后散落的星星点点的粮食,正好让鸭子们一饱口福。宽广的田野,则是它们活动的运动场。这使人想起了辽阔的草原和草原上成群的牛、羊、马和一个个的蒙古包。而鸭棚子的游牧时光似乎没有草原上那么浪漫,蒙古包里那般温暖,有酒可以让人醉意朦胧。其实,草原上也并不那么浪漫,而是一些本身具有浪漫情怀的人编出来的。他们并没有真正长期生活在其中,只是觉得新鲜,凭想像,只想到好的一面,没想到现实中艰苦的一面,于是,他们从这苦中,品出了甘甜来。
鸭棚子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为其核心,就是人所居住的简陋棚子,这也是鸭棚子名称的由来。一部分为门口的鸭圈,一个用低矮的竹折围成的鸭子的家和城堡。鸭棚子分为两部分,还可以有另一说,就是分为固定与迁徙两部分。迁徙在草原上叫“转场”,风靡一时的歌曲“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唱的就是发生在转场时的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鸭棚子也有“转场”,在一个地方呆上一、二十天后,周围的田都被一一放牧过了,被梳了一遍,之后就应该迁徙、“转场”了。鸭棚子需要两个成年人,这种必要性在“转场”时就凸显出来了。首先是鸭子的转移,它们像一支部队一样排着队往前走,需要一前一后两个人照应,单独一个人是无法完成这项工作的,不可能顾前不顾后,顾头不顾尾。防止鸭子走失是牧鸭手册中重要的一条。其次,到了新地方,鸭子迁移完毕,在新家旁边田里落了脚,需要一人守着。另外一个人还要去搬棚子和锅灶等东西。这会使今天的人们产生一些联想。棚子本身,就是今天人们野外露营的房车的雏形、祖宗,它分为两部分,呈穹形,是竹制的,制造方法跟斗笠一样,防雨是一项基本而重要的功能,密实的竹折外面,还铺上了一层防雨水的塑料薄膜。当然,它们是十分的简陋,也无车轮及需要的公路,因而需要人来扛起走。这鸭棚子还是组合式的,分为前后两部分。后面为卧室,是一张简单的低矮的木床。前面是“客厅”,相当于以前有的人家堂屋门口屋檐下宽敞的门厅,一间空着的开放的屋子,专门用于迎客,使主人显得从容,来人不局促紧张。牧鸭人可在这外间吃饭,就坐在床边上。厨具用完收拾好后,就挂在外间棚子里。这鸭棚子轻便,一个人扛着走路也不太费劲。除了棚子以外,还有锅灶、水桶等简单而必须的生活用品。这鸭棚子不仅使人想到今天大城市人们出游的房车,也使人想到现代化的工厂生产出部件的组合式房屋。小小的、简陋的鸭棚子,其中已蕴藏了今天发展的两大先进的东西,不仅体现了那时人们的勤劳,更体现出他们的智慧。
家庭饲养猪、羊、兔、鸡、鸭、鹅等,它们住的圈与人是在一起的,同在一个屋檐下,有的隔得远些,有的则隔得近些。而鸭棚子的人与鸭虽然分开了,但却离得近,就在棚子的面前,那鸭粪的味道浓浓的,不过他们已习惯了。那鸭圈满地鸭粪,地上的草早已被踩得不像样子,跟周围的草地完全是两样。等鸭棚子搬走后,鸭圈地上的小草要隔一段时间才又发青,才又抬起头来,慢慢地长得和周围的草地一样青翠茂盛。
鸭棚子的主要工作就是将鸭子赶到水田里放牧,让鸭子长大,下蛋。鸭子是生产队的财产,鸭蛋是生产队的产品,卖了以后为生产队带来收入。牧鸭人将一群鸭子带到各处的水田放牧,让它们去找食,就节省了投喂的饲料成本。鸭子在田里拉屎拉尿,给农田增加肥料,带来好处。鸭子下蛋一般是回圈之后,夜深人静时。第二天早晨,牧鸭人起来,就会兴奋地走进鸭圈捡头天晚上下的鸭蛋。
牧鸭工具很简单,就是一根长长的竹竿,灵活、柔韧,细的一头系着塑料的缨子,牧鸭人用它在田里蘸点水,就向目标处的鸭子扔去,借以指挥驱赶它们。粗的一头则装着一把铲刀,用来在田里、土边铲一点泥土,撒向鸭子。一个向鸭子洒水,一个向鸭子撒泥土,都是在指挥鸭子,提醒它们。多数时候,牧鸭人则是静静地守候在田边,陪伴着它们,它们是他们的朋友?抑或是他们的孩子?也不知这个时候,在安静的田野里,他们在想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想?
相对于白天,他们的夜晚则丰富多了!这是大自然的馈赠。陪伴他们入眠的,除了鸭子叫声外,还有虫鸣,夜里下雨时有雨声,偶尔有过路人的脚步声和低声的说话声。有这些声音相伴,再失眠的人也不会失眠了。当然,那个时候的人们似乎不知失眠为何物!
鸭棚子的人很少回家去,买东西也是抽空上一趟街赶一下场。用今天人们的眼光来看,这活虽然辛苦,餐风露宿,却也自由自在。今天的人们是不是向往着赶一群鸭子在田间放牧,唱一曲“原野牧歌”那样一种慢生活呢?
放牧的生活在诗人眼里充满诗意。很早就在一份报纸上读到过一首小诗“牧鹅姑娘”,但只记得诗名,却忘了诗本身了。而牧鹅姑娘所放牧的鹅的数量,肯定没有一个鸭棚子鸭子多。
今天,鸭棚子已不存在了,但每年春天,川南农村我的家乡金黄的油菜花盛开时,从外省、外地来的养蜂人又纷纷来到田间地头安营扎寨,他们倒跟已消失的“鸭棚子”很相似。让今天的人们还能够一睹那些行走、住宿于田间地头,餐风露宿,勤劳、智慧而洒脱的身影!
王良炬2024年10月19日(初稿20日修改)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