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说“徽”煌》（2）：珠城寻“蚌”

蚌埠的同学邀我去逛逛。见我犹豫，便激我：“别看我们蚌埠建市历史不长，但可逛的地方还是不少的，够你钻几天的。来吧。”

盛情难却，那就去吧。

蚌埠我既熟又不熟。我去过蚌埠的次数都数不清了，但停留下来认真游览的还真不多，它是我出行常走的“过路站”。不过，禹会涂山、抱玉岩、蚌铁分局等，我又是耳熟能详。

越来越多的史料和考古证明，“禹会涂山”是实有其事，而且事情就发生在蚌埠。如此说来，蚌埠至少有4000多年的历史，怎能是“历史不长”呢？涂山不是一座海拔多么高的山，它在禹会区北部，与西边的荆山隔淮河相望。涂山南靠淮河边的禹会村，正是“禹会涂山”的考古所在。如今，围绕涂山，有一系列与“禹会涂山”有关的景点，真假难辨，如禹王宫、启母石、台桑石、安邦石、防风冢、圣泉、灵泉等。

我是个好钻牛角尖的人，喜欢追寻这些地名的含义。防风冢好理解，防风氏史有记载，被杀后的夸张传说，估计是受了晋代张华《博物志》的影响，里面说的“大人国”就是防风氏的后裔；因为荆、涂二山在一望无际的平原地区，“挡风”的作用还是很明显的。而“台”与“涂”则很有深意。在古代，“台”与“臺”是两个意义不同的字，现在合并了，都写作“台”。“台桑石”的“台”在古汉语中与“怡”相通，此处就是读“怡”的。“涂”在《天问》中是写作“嵞”的，虽然古汉语中“嵞”“涂”相通，但我猜测，二者似乎也有分工：描摹山体用“嵞”，描摹山脚则用“涂”。山被劈开，水从中流过，这是水之“涂（途径）”；水流高潮位与低潮位之间的滩地，这是地之“涂（滩涂）”。防风冢所在的曹家洲，不就是淮河与天河之间的滩涂之地吗？

滩涂的特产是蚌。

由此我想到了蚌埠的别称“珠城”。

先从蚌埠人都知道的一个传说说起吧。很久以前，淮河岸边住着一户人家，只有爷俩。一天，父子俩到河边捕鱼，在芦苇丛里看到一鹬一蚌打得不可开交。那蚌外壳晶莹剔透，美若白玉，死死地夹住鹬喙，但仔细看，还是明显处于下风，鹬的嘴尖已啄到蚌肉，此刻快要摆脱。父子俩于是上前赶走了鹬，解救了玉蚌。然后……然后报恩的玉蚌化作一妙龄女子，成了这家的儿媳。

有些老套，明显有糅进了成语“鹬蚌相争”的痕迹。再演化后的故事就又有不同了：这一家人过着令人羡慕的日子，可好景不长，淮河里有一条青龙，经常出来作恶，导致洪水泛滥，民不聊生，哀鸿遍野。玉蚌为救黎民，与青龙斗法，最终虽将恶龙赶跑，自己也因伤势过重，法力耗尽，化作了一枚珍珠。人们为了纪念玉蚌，将珍珠埋在淮河岸边，这玉蚌墓就成了蚌山。

淮河从淮南市北流至荆、涂二山之间突然折而向东，水流变缓，在拐弯处形成了大片的滩涂。滩涂里盛产蚌蛤，俯拾皆是。生活在两岸的先民们采集食用，并根据蚌壳的坚硬特性，制作了蚌刀、蚌锯、蚌铲、蚌勺等工具、用具，这在双墩遗址已大量发现。有蚌就有可能出珍珠，自然也就不奇怪了，这儿曾经就叫过“真珠滩”。《禹贡》里说：“泗滨浮磬，淮夷蠙珠暨鱼。”“蠙珠”就是“珍珠”。也就是说，大禹划分九州，规定泗水一带的贡物是磬石，沿淮的淮夷部落的贡物是珍珠和渔获。可见，蚌埠叫“珠城”，是名副其实的。

但不是每一只蚌都能产珠的。据说，蚌之所以产珠，是由于体内进了沙子，在排挤不掉的情况下，通过用涎沫洗磨、浸润，慢慢将沙子的棱角改变了，变成圆润、光滑、坚硬、半透明的珍珠。这个过程中，我们看到，沙子并非有意立志要变成珍珠，但蚌给了它成为珍珠的机缘；我们也能想见蚌在体内进了沙子后的痛苦，但发现不能丢掉它后，愿意与痛苦作伴，用自己的血液、乳汁和辛勤，助沙子成了珍珠。也就是说，是它们共同的努力，最终成就了“珍贵”！

想起了“抱玉岩”的故事。

“抱玉岩”又称“抱璞岩”，即卞和洞，就在荆山。春秋时楚人卞和于荆山得到璞玉，献给楚王，竟被不识宝的楚王以欺骗罪砍去了双脚。他抱着那块璞玉在荆山脚下哭了三天三夜。这是《韩非子》中的一段故事，或者叫寓言。唐代诗人胡曾在《荆山》一诗中感慨：“抱玉岩前桂叶稠，碧溪寒水至今流。空山落日猿声叫，疑是荆人哭未休。”他是为卞和的遭遇深感不平，也可能有为此种遭遇还在延续悲哀。

《周易·说卦》说：“离为火，为日，为电，为中女，为甲胄，为戈兵。其于人也，为大腹。为乾卦，为鳖，为蟹，为蠃，为蚌，为龟。”蚌在《周易》中被与“离”联系在一起，应该是因为蚌等都是坚硬的外壳包裹着柔软的躯体，与“离”卦外刚内柔的卦象吻合。《易经》说：“离：明也，丽也，离中虚。”即离卦所代表的上下两阳爻，夹中间一阴爻，表示由中心向外发展的趋势。外动内静，与外部进行交换，如火一样，向外部释放能量。与甲胄、戈兵联系在一起，也应该是如此，所以，蚌埠也曾叫“钟离（鐘麗）”。

正式以“蚌埠”为名是明代，但那一直只是渔村、渡口、小集市。真正的兴起是因津浦铁路的修建，蚌山周边兴建码头，数万民夫进入，于是形成了城市。抗战时期，因特殊的位置，加上汪伪政权的安徽省政府设在了蚌埠，城市规模迅速扩大。到1947年正式设市，成为安徽省第一个设市的城市时，蚌埠人口猛增到22万，是当时安徽“第一市”。这是蚌埠历史上最“辉煌”的时刻！之后，各行各业更是如雨后春笋一般，百花齐放，一片繁荣，以至于有“小上海”之称。

改革开放后的这几十年，中国经济迅速腾飞，尤其是沿海地区，发展的步伐特别大。蚌埠也在快速发展，但相比较而言，是慢于沿海城市的，在省内的排位也后退了。造成这种状况，有安徽原有的基础较差的因素，也有交通的因素。比如，当年的“安徽铁路枢纽”地位，实际上被省会合肥取代。而且成也枢纽，败也枢纽，便捷的交通让很多人才被临近的大城市和经济发达地区“虹吸”走了。

同学开玩笑说：以前，我为能来蚌埠工作自豪，因为很多人羡慕我；现在呢，开始有人在问我是否能“绷得住”了。

我知道，同学想说的是不久前的那个让蚌埠火得不得了的“绷不住了”的梗儿，他的笑意说明他并不是在后悔。还有，他带我去看的蚌埠的几个“标志”，也明显是有深意的。一个是张公山公园的珍珠玉女雕塑，一个是龙子湖公园的中国南北分界线标志，一个是蚌埠火车站广场的凤凰涅槃雕塑。

因电视剧《长月烬明》的热播，这几个雕塑都在网络很走红。银光闪闪的珍珠玉女雕塑，本地人却称之为“大贝壳雕像”，是不是他们更在意的是孕育珍珠的过程而不是珍珠本身？中国南北分界线标志雕塑，四根蓝色钢管指向北方，四根红色钢管指向南方，中间一颗青铜珍珠，大概也体现有蚌埠人“不南不北，沟通南北，融合南北”的雄心吧？至于“凤凰涅槃”雕塑，配合着郭沫若的《凤凰涅槃》诗，应该寓意蚌埠浴火重生、再次腾飞的决心了。

我这么猜着，同学只是笑笑，没说话。他的意思大概是，你想怎么理解，那是你的事儿。

在“珠城”蚌埠，我没去“拾珠”，同学带着我，更像是在“寻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