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忆是杭州”，泰顺名士逐梦钱塘的风雅踪迹

本期撰稿赖立位编辑陈能雄

来自“泰顺3000年”张美芳报道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清代时期，以曾镛、董正扬、潘鼎、董斿、林鹗、潘自彊、潘其祝等为代表的泰顺文士游学四方，饱览名胜，让他们记忆最深的是杭州。那高墙内的贡院承载着他们毕生梦想，几人快意几人落寞；那西湖畔的书院曾摇曳着他们焚膏继晷的灯火，几度春秋几回寒暖；那美丽的山水楼台留下他们诗酒逍遥的韵迹，有董正扬十载客游的徘徊，有董斿、潘鼎与钱塘画家赵之琛等绘入《六友图》的雅事，也有林鹗为了童乘寺壁上的两句诗而四度寻访、廿载挂念的痴性……

▲杭州古城及西湖古迹路线示意图

贡院凝眸

贡院，明清时期乡试的考场。这是科举时代每一个士子心向往之的地方。从启蒙开始，寒窗苦读，耗费毕生精力，就为了进贡院，闭门考三场，然后盼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榜单上。士子对贡院的期待，可谓是“虽九死其犹未悔”。

浙江贡院，在杭州城内。据康熙年间《仁和县志》记载:“贡院，在观桥东”，即今天的凤起路与中河路交叉口东北侧。光绪三十四年(1908)，浙江贡院拆除，于旧址上建成浙江两级师范学堂，经系列变迁，后来成为杭州高级中学校园。明清两代，浙江秀才在此参加乡试。因此，这里就成了清代泰顺文士在杭州留下足迹最多的地方。

▲康熙《仁和县志》记载贡院

清代，浙江贡院共举行109次乡试，至于泰顺有多少名士子以及累计多少次进入贡院，经受乡试炼狱般的煎熬，如今已经无法考证，只知泰顺在清代出了六名文举人，其中三人后来成了进士，即董正扬、潘自彊、潘其祝。另三位是董廷对、叶维挺、刘秉彝。其中，董廷对是北闱乡试中举，就是说他是以贡生身份在北京参加顺天（即北京）乡试，不是在杭州参加考试中举；叶维挺是恩赐举人。他们都是泰顺的出类拔萃者，成功地从贡院过关斩将，笑傲群雄。

▲浙江省杭州高级中学校址系明清浙江贡院

而泰顺其他士子，都成了他们的垫脚石。垫脚石群体有多大，无法考证，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数以百计。按照清代制度，每三年都要进行一次岁考、一次科考，两考各取新生12名，清代泰顺大约累计产生了1300多名秀才。每一次科考中，获一、二等及三等前五的秀才可以前往杭州进入贡院参加考试。他们中有中晚清泰顺著名才子曾镛、潘鼎、董斿、林鹗、周恩煦、周焕枢等，个个都是满腹经纶，少年得志。但是，命运丝毫没有给予眷顾。曾镛19岁中秀才，参考16次未中举；潘鼎13岁中秀才，仅36岁时中副榜；董斿19岁中秀才，林鹗20岁中秀才，最后连副榜都没中。毫无疑问，贡院就是杭城最锋利的“杀猪刀”。当他们千里迢迢从泰顺出来时，个个满怀信心；当榜单上见不到自己的名字时，满腹全是失意，甚至于身死考寓。如嘉庆六年（1801），曾镛的贤子曾璜在辛酉科乡试时死于杭州考寓，曾镛从杭州带回泰顺的不是喜报，而是儿子黑漆漆的棺木，血泪流满回乡的路。

▲《泰顺膠庠录》记载泰顺清代生员名单

据史料记载，贡院的大门上方正中悬“贡院”墨字匾，建“明经取士”“为国求贤”两坊于东、西。可以想见，每一个曾经进入贡院的清代士子，都曾经对之深深凝眸，长长叹息。

书院寒灯

杭州作为浙江省城，其教师水平、教学质量、学习环境较其他十府为高。明清两代，尤其是清代，杭州出现了四座高等级的书院，闻名全国，享有盛誉，号称四大书院，即敷文书院、崇文书院、紫阳书院、诂经精舍。清中前期，敷文书院当仁不让排第一；清晚期，诂经精舍不遑多让，无出其右者。

▲“浙水敷文”石刻

清代泰顺文士曾镛、董正扬、潘自彊、潘其祝等，在他们的人生黄金时期，进入上述书院读书，成为杭城著名书院的学子，获得名师指点，在诗文著述、科举功名诸方面均取得长足进步，成为泰顺俊彦。

01敷文书院

敷文书院，位于杭州城南万松岭上，其前身是明代创建的万松书院。康熙五十五年（1716）康熙帝为书院题写“浙水敷文”匾额，遂改名敷文书院。乾隆帝六下江南，六次巡临书院，题字赐诗。一时间风光无限，居杭城书院之首，成为浙江省最高学府。全省各地学子都以能进入敷文书院学习为荣。

▲栏杆石上刻着“万松书院”

曾镛(1748-1822)，字在东，号鲸堂，晚号复斋，罗阳镇三洋村人。历任孝丰、云和、汤溪等县教谕。1814年出任湖南东安知县，1822年卒于任上。清同治年间入祀县乡贤祠，是建县后唯一入乡贤祠的学人。

▲乾隆皇帝巡游敷文书院的题诗碑刻

乾隆三十二年（1767），曾镛被知县推荐到温州中山书院就读。两年后，被知府推荐到省城的敷文书院就读。曾镛在万松岭上、见湖亭里，纵览湖山，读书吟诗。如曾镛有一首《自万松书院望西湖》：

山疑墨瀋水疑笺，米大游人蝇大船

一幅武林奇妙画，笑予喜画万松巅

在敷文期间，曾镛多次考试名列第一。乾隆四十二年（1777）成为拔贡，进入太学即国子监就读。他的《复斋制义》书中有一篇《则牛羊何择焉》的八股文，敷文书院杨山长点评“惟熟于法，故文径不平直，结构特空灵”。后来，曾镛的门人董正扬也在敷文书院深造。

▲敷文书院杨山长对曾镛文章《则牛羊何择焉》的点评

02崇文书院

崇文书院位于西湖苏堤跨虹桥西侧，初建于明万历二十七年，专为徽商子弟参加科考设立。康熙四十四年，康熙帝为书院题“正学阐教”匾额，并题榜“崇文”，遂更名崇文书院。徽商子弟在浙江登仕者，大都出自崇文书院。

▲崇文书院旧址

泰顺诗人包涵的诗集《古柏山房吟草》中有一首《夏日偕翁晓青周伯蘅移寓西湖崇文书院》：“一春住武陵，山水穷幽敞。言寻消夏湾，西湖独神往。澄潭豁人眸，幽岩生秋爽。兰臭结同心，共抱冰壶想。便携襥被去，寄栖傍书幌。拟各蜡双屐，朝夕恣清赏”，记载了他与两位泰顺学友到崇文就读的情形。包涵，库村人，咸丰年间岁贡生，同治初出任严州府寿昌县学训导；翁晓青，名曙，字晓青，翁山人，咸丰年间岁贡生；周伯蘅，身份不详，应为泰顺老乡。

▲湖山书社，崇文书院旧址

03紫阳书院

紫阳书院创建于康熙四十二年（1703），位于杭州城南紫阳山下太庙巷，是又一所招收徽商子弟的书院。紫阳是朱熹的号，清代很多省份都有紫阳书院，最有名的是苏州、杭州两地的紫阳书院。瑞安孙衣言曾于1866年执掌杭州紫阳书院，其时俞樾执掌苏州紫阳书院，两位同科进士、翰林分掌苏杭紫阳，传为佳话。

▲古紫阳书院浮雕

泰顺科举奇才潘自彊，字师健，号惕吾，别号荻渔，罗阳东外村人。1855年中秀才，1858年中举人，1860年中进士，会试第三名。经查核潘自彊的乡试、会试硃卷，潘自彊中举后进入紫阳书院，拜姚近宝为师，在此就读一年多。

▲紫阳小学

04诂经精舍诂经精舍位于西湖孤山东南，时任浙江巡抚阮元于嘉庆五年（1800）创设，是一所专门博习经史词章的书院。它的创设改变了中国近600年来理学占据书院讲坛的局面，在中国书院史上意义非凡。精舍不供朱熹，供许慎、郑玄两位大学者。初期，阮元亲自担任掌教，延请国内一流名儒主讲。从1868年至1898年，俞樾任山长30年。

▲诂经精舍旧址上的刻石及阮元画像

潘自彊的四弟潘其祝，原名传砚，字愚孙，一字畲荪，号蝶榭。同治三年（1864）中秀才。光绪八年（1882）中举人。光绪十六年（1890）中进士。中进士前肄业于诂经精舍，成为俞樾弟子。他的会试硃卷中写有：“受业师俞曲园夫子樾，德清道光庚戌翰林，前任河南学政，诂经精舍掌教”。此前，潘其祝还在崇文、紫阳书院就读过，拜在孙衣言、章鋆（采南）等名师门下。或许，他是泰顺唯一一位曾就读杭城三大名书院的士子。

▲潘其祝会试朱砂卷记载“寄籍钱塘，肄业诂经精舍”

客居省垣

清代时期，泰顺有两位进士寓居杭州的时间较长，他们是董正扬、潘其祝。

01

十载武林董正扬

董正扬（1768-1816），字眉伯，号昙柯，罗阳平溪人。嘉庆三年（1798）举人，嘉庆七年（1802）进士，是泰顺建县以后第一位进士。不知何故，董正扬中进士后当年未授官。之后，“仕迟三选”（端木国瑚语），直到1812年才授职江西大庾知县。期间十年，董正扬客居杭州。

▲泗溪前坪村张氏宅院悬挂董正扬的红底金字木刻对联

由于原配潘氏过早去世，青年才俊董正扬在杭州续娶仁和县职员徐自天的女儿徐氏，成了杭州人的乘龙快婿。可惜徐氏命薄，还未见到夫君中进士，就于1800年去世。接着，董正扬又续娶钱塘监生张其波的妹妹张氏。张氏比董小五岁，结婚时算得上是大龄女子了。虽然现在无法知道董正扬在杭两次续娶的确切时间，但是根据一般情况，娶徐氏应该是1795至1800年，也就是潘氏去世后；娶张氏应该是1800年之后。1802年董正扬中进士以后在杭客居期间，陪伴在他身边的女人就是张氏夫人。

董正扬有一首《题杭州所居》：

岁月真同赴壑蛇，钱江十载作浮家

庚辛老槛翻红药，甲乙新泉煮白沙

得句甘于倾竹叶，看山忙似踏槐花

故乡人到归相语，诧是羊权萼绿华

▲董正扬《题杭州所居》“钱江十载作浮家”

诗的最后两句“故乡人到归相语，诧是羊权萼绿华”，写的是泰顺老乡夸赞董正扬夫妇的美满生活。据说，萼绿华是女仙子，二十岁左右，穿一身青衣，容貌美丽，仪表华贵。晋穆帝时的一天晚上下凡到羊权家里，后时常往来，每月到羊权家六次，并赠羊权诗作及其他物品。张氏夫人一定是美貌女子，所以董正扬对这位夫人赏识有加，以萼绿华喻之，而自己是幸福的羊权。

《晤兰室尺牍》中有一封潘鼎于嘉庆十三年（1808）写给董正扬的回信《与董眉伯书》。当时董正扬多次写信让潘鼎到杭州去拜师学习，以备考试。

▲杭州西湖风光

董正扬在杭州十年，都忙乎些什么，以什么谋生，如今已然无法知晓。他的诗集中有几首写杭州生活的诗作，约略可以一窥豹斑。董正扬的房师任惠堂在杭州清泰门往东二十多里处建了几间房舍，有段时期，他招董正扬馆于其中，师生两人朝夕相对。董正扬写了一首《江馆秋怀》记录此事：

逍遥越城肆，步出上东门

聊恣山泉赏，而无车马喧

傍岩艺枌梓，浥露馥芳荪

安得忘归草，忧来命绿尊

闲来，董正扬还喜欢到花坞探寻隐士聚集风情。花坞，杭州西溪山边的一个小村落，在古荡往留下的西溪路边山坡上，介于龙驹坞与杨家牌楼之间。此地古代以多种各类花木闻名，因此名为花坞。明清时代诸多名士选择于此结茅隐居。据西湖文献记载，最盛之时有36庵，72茅蓬，俨然隐士聚居之地，仿佛大唐盛世时之沃洲山。

当时，花坞中住着一位姓顾的隐士，他原是海宁人，弃家学道，已在花坞隐居十余年，足不出户。董正扬登门拜访，只见顾叟年已七十多岁，家徒四壁，在隆冬寒天里科首赤足。董正扬与其论道，多是谈修身养身之事。事后，董正扬写了两首《花坞在涧庵访顾叟》，其中第二首是：

小庵名在涧，避俗此餐霞

元牝通仙籍，名山近法华

心情空古月，世事冷梅花

深谷十年住，何曾一到家

▲董正扬《花坞在涧庵访顾叟》

董正扬在杭州闲居十余年，顾叟在花坞隐居也十余年，时间长度相近，但是彼此心境绝不相类，一个是苦行僧似的修道者，家中一无所有；一个是官票已经在手、随时准备出仕的储备官员。董正扬《花坞在涧庵访顾叟》诗序最后一句“盖类有道者”，还是对顾叟给予了肯定，似乎还有些羡慕。

但是，繁华人世，读书人总是耐不住寂寞，最终还是想谋求出仕，一展胸中抱负。待到他们历经官场中尔虞我诈、波诡云谲、临渊履冰，于是锋芒磨尽、锐气全失，再回首已百年身。修道，已成南柯一梦。

02

寄籍钱塘潘其祝

据潘其祝胞侄潘钟华《须曼那馆逸稿序》，潘其祝“既补学官弟子，即挈眷寄籍钱塘，肄业紫阳、崇文书院并诂经精舍”。潘其祝会试硃卷记载“寄籍钱塘，肄业诂经精舍”，家庭住址栏为：“钱塘县望江门内上羊市街汪井巷”。如今望江门已经不在，但是望江路还在，上羊市街也还在。上羊市街居委会是新中国第一个居委会，其办公场所设在清代兵部侍郎朱智故居，与红顶商人胡雪岩故居相邻。

▲潘其祝会试朱砂卷记载“住钱塘县望江门内上羊市街汪井巷”

寄籍，相当于如今的高考移民。意味着当时潘其祝把科举考试的户口迁到了杭州。之所以寄籍钱塘，是因为妻子是钱塘县奉直大夫、钦加同知衔、候选知县沈銮的长女，妻子的堂兄是道光丙午科举人沈宝泉。从会试硃卷记载的沈家情况看，这是一个书香世家。

▲潘其祝杭州住处附近今貌

钱塘县是杭州下属首县，县衙设在杭州城内，与仁和县同为杭州附郭县。清代钱塘县出文进士352人，约为温州的十倍。经查阅杭州进士名录，志书上并没有将潘其祝作为杭州进士统计进去。

在杭州期间，潘其祝馆于西陵，邻居有位老妇，是商人之妻，她为次女择婿，十余年未遇中意者，以致蹉跎了次女的青春年华。潘其祝心生感慨，写了一首《鹧鸪天》词：

坤扇氤氲滞夙缘，空歌金缕惜婵娟。

凤箫仙侣求双管，锦瑟年华过十弦。

眉黛蹙，掌珠怜。愿教阿母向花前。

经时不嫁蔷薇老，寄语东风速主权。

▲潘其祝《鹧鸪天》词

此词显现出潘其祝有柔软的悲悯心，让他触目伤感的还有杭州寺院的破败之景。有一回，潘其祝偕友游览杭州天竺三寺。当时西湖边的寺院如灵隐寺等在兵燹中毁坏，潘其祝沿路目睹了这个凄惨境况，写了一首《清平乐》词：

名缰利锁，缘尚悭香火。

初地频年游不果，怕有阇黎笑我。

今朝略领禅机，夕阳又苦催归。

何日更游灵隐，料应罗汉先知。

从潘其祝的词序中可知，这首《清平乐》词应当是写于同治三年（1864）后。而兵燹应是同治三年清军与杭州太平军之间的鏖战。灵隐寺重建维艰，所以他在词中发出“何日更游灵隐”的感叹。

▲灵隐寺（自网络）

文士韵迹

除了董正扬“花坞寻隐”之外，杭州西湖还留下许多泰顺文士的韵迹。

01吴山夜笛

嘉庆十五年（1810）夏，潘鼎寓居杭州，好友陈竹师慕贤好义，邀上几位朋友带着酒菜拜访，他们一起饮酒弹琴，赏景赋诗，甚为惬意。这年初秋的一个月夜，正值陈竹师三十岁生日，潘鼎与蔡璇斋、孙佛沙、李清渠、李芝岩、林从炯醵金贺寿。在陈竹师的生日宴席上，大家将酒倒入一个巨觥中，互相划拳行令，规定划拳连输三次者罚酒。陈竹师人既善饮也豪爽，他坐庄行令，先伸拳邀战，蔡君璇应声而起，与他拇战连失二筹。陈竹师顿时精神抖擞，借着酒劲连连欢呼，声震屋瓦。

▲《小丽农山馆诗抄》记载潘鼎与陈竹师等在吴山寓馆饮酒赋诗

站在一旁“观战”的潘鼎急忙止住蔡君璇，接替他迎战陈竹师。潘鼎善于划拳行令，很快扭转局势，连连挫败庄家。陈竹师输后连饮七盎，意兴正佳，到外面请来一位乐师，命他吹笛助兴。宴席散后，三更时分，陈竹师与潘鼎等人又携乐师登上吴山，大家伴随着曲音狂歌跳舞。

▲吴山大观（自网络）

吴山之巅的清风吹送一曲悠扬笛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优美的乐曲惊扰了旅人的好梦，于是有人循声上山，欲觅声源。待行至山顶，却不见吹笛之人，惟见碧树参天，明月当空，夜风袭人。原来，此时陈竹师等人已然下山，在半岭处吹笛。不一会儿，笛声又转至另一处山坳婉转低徊。行人再转至山坳处，但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而吹笛人已不见踪迹。

上述吴山夜饮、月下吹笛的韵事被潘鼎记录进《小丽农山馆诗钞》的一篇诗序里，潘鼎在诗序写完这些雅事后，笔锋一转，接着写道：“时铜龙漏下三筹，山上固鲜游迹，而来日城中哗传月华散彩之夕，仙人奏乐吴山阴矣。”次日，城中盛传仙人王子晋昨夜吴山吹笛，乐韵满杭城。潘鼎写了首绝句：

笙声半岭裂轻鸾，又过山坳坐石阑

知否有人疑子晋，昨宵仙乐在云端

▲王子晋图（自网络）

02图绘六友

董斿（1775-1842），字仲常，号霞樵，罗阳镇霞阳村人，是清朝嘉道年间泰顺著名文士，其诗文、人品均被当时人称道。青年时代与董正扬、潘鼎、曾璜号称罗阳四俊，董正扬一骑绝尘成进士后，离开了泰顺罗阳，余下三人结成松竹梅岁寒三友，可惜曾璜不寿，只剩下潘鼎与董斿二人，“若同流之鱼、共命之鸟”。

董斿与潘鼎曾同游杭州。董斿在《西湖》诗中有“闲到湖边买小舟，水光山色解人愁。吟边谁是林和靖，坐上还思马少游”之句，在《吴山秋眺》诗中有“怀古探崖迹，寻真访道径”之句；潘鼎在《西湖》诗中则有“爱住西湖风景地，夜来菱唱快先闻”之句，是以他客居杭州时“芒鞋踏破六朝云”，可谓交游广泛。董斿与潘鼎都喜欢访友探胜，结交了一批共同的朋友，与杭州人赵魏、赵之琛、萧山张衢、青田端木国瑚的情谊尤为深厚，时称“六友”。

▲董斿《西湖》诗“闲到西湖买小舟”

赵魏（1746-1825）字晋斋，杭州仁和人，贡生。家藏碑版极多，兼精篆、隶，间亦作画，迥别时流。著有古今法帖汇目、竹崦庵碑目、竹崦庵金石录。

赵之琛(1781-1852)，字次闲，钱塘人。清代著名的篆刻家和书画家。工隶，善行楷，善画。尝为阮元摹刊钟鼎款识。

▲赵之琛像（自网络）

张衢（1755-1835），字越西，号情斋，萧山人。弱冠补诸生，屡试不售。为人狂傲不羁，终生穷困潦倒。工于书画，善作戏曲，有《芙蓉楼》《玉节记》等传世。

▲林鹗书张情斋（张衢）诗句（自《泰顺先贤墨迹》）

端木国瑚(1773-1837)，字子彝、鹤田，号太鹤山人，青田人。道光十三年进士。博通经史及阴阳术数，精研《易经》，著有巨作《周易指》。与董正扬同科中举，与潘鼎友善，曾两次来泰顺，住潘家石林精舍。

▲端木国瑚像（自网络）

当时，董斿、潘鼎等六友的雅事在杭州传为文坛美谈，林鹗记述董斿的文字里，有一张《六友图》的故事。张衢为了表示对友情的珍惜，亲自动手画了一张《六友图》，绘入董斿、潘鼎、赵魏、赵之琛、张衢、端木国瑚六位文友。事后，端木国瑚在画上题诗。清代重要画史著作蒋宝龄的《墨林今话》记载了《六友图》这张画作。此画今天已经见不到了，但是端木国瑚的题画诗还在。

▲林鹗《董霞樵先生墓志铭》记载董斿、潘鼎与赵之琛等人一同绘入《六友图》

03酒人红叶

道光十一年（1831）秋天，39岁的林鹗寓居杭州童乘寺（位于杭州城内清河坊皮市巷），看到寺院的墙壁上题写着两句诗，“酒人至竟输红叶，一日斜阳醉一回”，心爱不已，问遍寺院中的僧人，没人知道是谁题写的。此后，林鹗于1837、1847、1850、1855年四次到杭州，四次前往童乘寺看这两句诗，字迹慢慢变淡，渐趋模糊，却一直没问到诗句是何人所留。

▲林鹗在诗序中提到在童乘寺壁上看到“酒人至竟输红叶，一日斜阳醉一回”

咸丰八年（1858）秋天，当林鹗在丽水瓯江船中赶路时，突然看到江边的满树红叶在夕阳斜照下摇曳，顿时触动记忆深处的那两句诗。为了将这两句心爱的诗句保存下来，林鹗充当了一回“收养人”，即时新作一首诗，将该两句诗嵌入颔联：

若个沽春秋树隈，酡颜秋色对衔杯

酒人至竟输红叶，一日斜阳醉一回

湖海斯人劳问讯，宋元好手费疑猜

弃儿失主终堪惜，暂借老夫乳哺来

林鹗同时在诗的前面写了一段序文，言明该两句是他人所作，他当作“弃儿”将之领养。杭州童乘寺上的两句佳诗让林鹗感动挂念，而西湖美景也激发了他无限的灵感，他写了六首《西湖感兴》，其一是：

婆留城上晓霞红，影落湖隄作断虹

香径人归春缓缓，陌头花放马匆匆

云迷石镜金汤在，潮打钱塘铁券空

剩有如椽苏子笔，贞珉不朽与王同

此外，林鹗的儿子林用霖拜谒过西湖岳飞墓并题诗，也写过《西湖竹枝词》；其孙林澍滋也效仿祖父写了《西湖感兴》诗。

▲林用霖《西湖竹枝词》四首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经吴越国七十余载、南宋一百五十多年的悉心经营，杭州这座山水名胜之城，更是妙不可言，足让每一个驻留者流连忘返。除了董正扬、潘鼎、林鹗等人外，西湖还留下了曾镛、陶祖翼、胡希尹、包涵等人的诗作。如曾镛在敷文书院肄业后，曾在杭州谋求仕进，获秦瀛、汪志伊、阮元等高官赏识，留下较多歌咏湖山诗作。他有一首《寓吴山西爽阁夜月临眺》：

柴门寂寞和烟闭，山阁玲珑傍月开。

青散城隅灯火落，白穿林角粉墙来。

一枝栖处身如鸟，万井鼾时国是槐。

喜有儿书徐动听，得凭高夜且徘徊。

诗中描写曾镛在寂寞柴门、书窗寒灯中的徘徊、坚守与自励，这是大多数逐梦杭州的泰顺士子的心灵写照。而潘鼎那夜在杭州童乘寺挑灯枯坐，写下“徘徊归未得，非是恋西湖”之句，又道尽多少失意士子的无奈与辛酸。

▲西湖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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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撰稿：赖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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