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正端坐在陶吧,吞云吐雾,凝神构思一件人物雕塑的造型。就在这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一位老者,双鬓腊染似霜,脸上沟壑纵横,步履颤颤,脚底板下似踩有一团棉花,背也有些驼,少说也有八十岁。
踏进陶吧门的都是上帝,我赶紧起身相迎:“大爷,您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老者腼腆地笑笑,从上衣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三张发黄的照片,递到我面前。“比照上面的样子,把她们塑出来。”老者缓缓地说。
第一张照片上是位面容姣好眉清目秀的女孩儿。女孩儿留着剪发头,身着花布百褶裙,正在草地上荡秋千。女孩儿的身旁,蔷薇盛开,蝴蝶翻飞。第二张照片也是一位妙龄少女,梳着麻花辫,正全神贯注地拉一把小提琴。第三张照片是位扎着马尾辫姑娘的侧身照,丹凤眼,笑容可掬,腮上嵌着两个深深的酒窝儿,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
我赞叹:“好漂亮的女孩儿!”
老者不置可否地笑笑,抬头瞭一眼房间里缭绕的云雾,说:“我后天来取雕塑?”
那么大年岁了,竟还是这么性急。我说:“随您的便。”
越明天,老者早早地来到我的陶吧。我拿出我的作品:荡秋千的剪发头、拉小提琴的麻花辫和读书的马尾辫。只瞧了一眼,老者就发怒了,怒发冲冠状。老者的白胡子一撅一撅的,说出的话音调都变了:“这是她们吗?你小子好好看看,这泥娃娃身上哪有她们半点影子?作践人哩!”
的确,这些雕塑作品与照片上的那三位女孩儿相去甚远,这点我不得不承认。但是,要做到形似神似,谈何容易?你以为是蒸馒头吗?我心里是这么想的,说出来的话儿却很是受听:“大爷,息怒息怒,都怪我不好,没能让您老满意。”
老者余怒未消:“没有金刚钻儿,就甭揽瓷器活儿。你要是做不成,直说,我另请高明。”
“搞个人物雕塑,小菜一碟。”抽一口纸烟,我做深沉状,嗫嚅说:“只是……”
“只是什么?只要是捏得像,让我满意,价钱你随便定。”老者情绪激昂。
“您老放心,我不会多收您一分钱的,只是需要您宽限些时日。”我望着老者的眼睛说。
“十天?”老者将两根食指交叉起来。
我摇了摇头。
“三十天?”老者伸出三根手指头。
我又摇了摇头。
“那你说要多少天?”老者瞪着眼睛,险些将眼眶瞪裂。
我不紧不慢地说:“一年。”
老者以为听错了,又追问了一句。
见我肯定地点了点头,老者乞求道:“能不能再快些?”
我说:“不能。慢工出巧匠,我敢保证,我做出的活儿一定能让您老满意。”
老者步履颤颤地走出了我的陶吧。
一年后,我打电话给老者说:“您可以来取您要的雕塑了。”老者喜出望外,即刻赶到我的陶吧。
来不及喘口气,老者迫不及待地问:“在哪儿,在哪儿?”
我挖一块陶泥,放在案头上,全神贯注地揉捏起来。不到一刻钟,一件件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的雕塑就完成了。
老者将三件泥塑捧在手里,左看看,右瞧瞧,眼里满是亲切、慈祥和温柔。老者喃喃着说:“太像了!太像了!"
俄而,老者现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一刻钟就能搞定的事情,为什么让我等上一年?”
我把老者拽到我的工作间,三条长长的工作台上,各自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百六十五个陶塑,它们按照似、形似、神似的顺序规则地排列着。
老者眼里就有了团雾,他握了我的手,不住地说:“谢谢你,谢谢你!”
我多了句嘴:“她们是您女儿?”
老者眼圈儿湿润了,动情地说:“不,她们是我的暗恋、初恋和热恋,是我人生最美好的时刻!”说这话时,老者的脸上写满了欣慰、宽容、满足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