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霸陵，单亲妈妈薄太后是怎么培养出孝子仁君汉文帝的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见习记者刘玉涵

12月14日，国家文物局公布，陕西省西安市白鹿原江村大墓就是汉文帝霸陵，纠正了传统认为的凤凰嘴是汉文帝霸陵的谬误。

真正的霸陵确定了！

这一考古重大发现，让汉文帝重回大众的视野。与此同时，不少网友也津津乐道地在微博上刷电视剧《美人心计》，这是为数不多以汉文帝为男主视角的剧集，其中不乏大量没有史实依托的母子关系、夫妻关系的演绎。这也让我们不禁好奇，教科书和电视剧之外，汉文帝究竟是什么样。

走进霸陵，我们得以从那些身后物，管窥这位“千古仁君”的生前事。

霸陵陵区航拍全景（窦皇后陵、江村大墓发掘点、南陵）

“藏了这么久，还是没藏住”

我们把凤凰嘴错认为霸陵，至少误会了七百年。而这一误会的产生，主要源于汉文帝为后人设置了难题。

他提倡“薄葬”，明确表示“因其山，不起坟”。所以霸陵非常隐蔽，不像其他西汉帝陵有清晰的封土（也就是一个山包）。

后人只知道，霸陵“在长安城东七十里”，却不知晓具体位置。那里恰有一座形似封土的凤凰嘴，于是元人骆天骧《类编长安志》判断霸陵在“白鹿原北凤凰嘴下”，让后人误会至今。

谁能想到，汉文帝要求的“不起坟”不止是没有封土，甚至都没有一座像封土的山作为依靠呢？

江村大墓1号发掘点远景

考古工作人员花费将近20年时间，坚持不懈地发掘考证，才终于确认，真的霸陵竟建在平原之下。

“我们2006年就知道了这座墓葬，”陕西省考古研究院马永嬴研究员介绍说，“那时候起，考古工作就持续在做，直到找到了一系列的证据链才最终证明。”

网友调侃道：“汉文帝：藏了这么久，还是没藏住。”

没藏住的又何止是霸陵的位置？

我们来霸陵看看。拾级而下，走入K15号外藏坑：眼前密密麻麻的陶俑会一下把我们震撼住。

江村大墓K15出土的部分彩绘着衣式陶俑

彩绘的裸体陶俑倒成一片，仅仅是K15外藏坑就有上千件。它们历经两千多年仍然五官清晰，千人千面。这些陶俑的学名是“着衣式陶俑”，也就是说，千年之前，它们还根据身份不同，穿着不同的丝制、麻制的衣服。

但是如果你觉得这些精美的着衣式陶俑是霸陵出土的特别文物，那就想多了。

“这种着衣式陶俑是西汉帝陵外藏坑里面的标配，”马永嬴解释道，“它们象征的是官署机构，体现了对中央集权的加强。”

那几枚小巧精致的印章，则是背在这些陶俑小人身上，代表官员身份的物品。

江村大墓K27出土一组印章

而这些西汉帝陵的基本配置，几乎就是汉文帝最精美的陪葬了。在外藏坑中，我们还能看到一些明器化的铜器、铁器小件，但也仅限于此。

无怪乎马永嬴会无奈“吐槽”：“我想找几件能代表霸陵的、有观赏价值的文物我都找不到。”

汉文帝怎么对自己这样抠门呢？

《史记》中他的遗诏给出了答案：“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不治坟，欲为省，毋烦民。”他都做到了。

“文景之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这些陪葬品中有那段治世的缩影。

再看看这些不起眼的陪葬品，再看看“平平无奇”的霸陵，我忽然感到，这些瓦器比银器、金器更珍贵，霸陵没有封土也很“霸气”。

江村大墓K38全景

汉文帝的“双标”：让母亲抢风头

但是汉文帝也“双标”。

他自己的陪葬简朴，但可一点没亏待母亲薄太后。

我们走出霸陵向南走一走，两公里外的南陵之下，这次出土了不少精美的陪葬品，十分奢华。网友们纷纷表示，汉文帝被母亲抢了风头。

南陵K1出土的金饰小件

薄太后虽然比汉文帝去世得晚，但是她的陵墓和陪葬坑在生前就开始修建，薄太后的陵墓设置体现的都是汉文帝的一片孝心。

飞马银当卢、熊形金当卢……在薄太后的南陵中，考古人员发现了上百件有北方草原风格的金银饰品。

“代国与匈奴毗邻，这批跟草原文化相关的文物可能与母子俩那段特殊的生活经历有关。”马永嬴说，这批金银饰品是当时农耕文明与草原文明文化交流的证据。

除了陪葬的饰品，薄太后还有大量的动物陪葬。

“直列四十排，三百八十多个，这样大规模的动物陪葬只有南陵有。”马永嬴介绍到，这其中，不乏丹顶鹤、狍子、金丝猴等珍禽异兽，“汉文帝给他母亲陪葬了一座类似上林苑的皇家园林。”

虽然现在还没有相关的文献记载，我们不知道薄太后是不是喜欢珍禽异兽，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样规模的地下动物园，确是独一份。

南陵小型外藏坑出土动物骨骸

不葬祖陵

汉文帝对母亲的孝心可见一斑。其实，汉文帝把陵墓选址在白鹿原、不葬祖陵，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母亲薄太后。

当我们把地图缩小，会发现西汉帝陵大都集中在长安城西北的咸阳原，而霸陵却选在长安城东南的白鹿原。

这是为什么？

汉文帝成为皇帝之后，薄氏随之被尊为皇太后，薄太后的丧葬礼仪问题就提上了议程。

但当时吕后已经和汉高祖在长陵合葬，薄太后要想合葬只能降为嫔妃身份——这对于孝子汉文帝是绝不能接受的。

于是他就效法前朝旧例，学秦昭襄王嬴稷，和母亲一起，离开祖陵区，别葬他处。

那么他处选在哪呢？

在马永嬴看来，汉文帝结合当时的政治形势和个人情感等因素，最终选在了白鹿原。

站在白鹿原，我们可以看到，函谷道和武关道从旁经过，灞、浐两河相护，居高临下。在白鹿原建陵园，既可以防御东方六国旧贵族和异姓诸侯王，也可以让汉文帝通过陵旁大道“魂归”故土代国。

薄太后南陵发掘点外景

不得不说的薄太后

谈到汉文帝，就不得不提到薄太后。这不单单因为汉文帝是有名的孝子，更因为薄太后对汉文帝的影响确实非常大。

让我们拉动历史的进度条，回到两千多年前的未央宫。

汉高祖在位时，薄氏并不受宠，“子凭母贵”，汉文帝也并没有得到过父亲的宠爱。不受宠的妃子与不受宠的皇子，不得不过着低调的生活。当时，后宫争斗集中在吕后和戚夫人之间，薄氏的低调也使他们幸免于吕后的手段。

汉高祖十一年，八岁的汉文帝被册立为代王，都城在偏远的晋阳。汉高祖死后，薄氏自愿前去儿子的封国，于是此后，母子俩在代国相依为命，“二十四孝”中汉文帝亲尝汤药的故事，就发生在二人在代国的时期。

南陵出土的彩绘塑衣陶俑一组

从今天的眼光来看，薄太后就是不得不的“丧偶式育儿”，单亲家庭，母亲的一言一行、言传身教，无疑会对汉文帝造成很大的影响。

但低调的前提是有实力。

能够在吕后死后顺利登基、稳定政权，又开创了“文景之治”，汉文帝低调仁厚的背后也定是有铁血手腕的。薄太后的低调自会影响到汉文帝，同时汉文帝的能力我们也不得不推测是薄太后教育的成果。

我们可以合理推测，偏远的代国没有藏住文景之治，离不开薄太后的功劳。

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汉文帝的孝，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在今天的白鹿原上，我们可以看到薄太后的南陵在不远处望着汉文帝的霸陵，被后人称为“望子塚”。

考古人员工作照

白鹿原下，一坯黄土封存着两千年前的旧事；白鹿原上，如今是大片的农田，考古工作者还在持续地工作着。

马永嬴表示：“我们下一步就是做好汉文帝霸陵和南陵的保护工作，确保这笔珍贵的文化遗产不再遭到破坏。”

更多的历史真相就留在黄土之下的另一个时空，留一片空白任后人想象吧。

本文为钱江晚报原创作品，未经许可，禁止转载、复制、摘编、改写及进行网络传播等一切作品版权使用行为，否则本报将循司法途径追究侵权人的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