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大书法家赵孟頫,是宋赵匡胤十一世孙,却受到元帝忽必烈的重用,曾任江浙儒学提举十年。期间为灵隐寺山门题过一幅气势非凡的对联:
“龙涧风回,万壑松涛连海气;鹫峰云敛,千年桂月印湖光。”
赵孟頫还为灵隐大川济禅师书写了塔铭。互联网上有该塔铭的书法真迹照片和碑拓。
赵孟頫手迹:灵隐大川济禅师塔铭
赵孟頫与僧人与恭(恭行己)结缘,或因灵隐寺。僧与恭,号懒禅。以《思母》诗出名:
“霜陨芦花泪湿衣,白头无复倚柴扉。去年五月黄梅雨,曾典袈裟籴米归。”此诗实际也反映了元时汉传佛教僧侣的生活窘境。
与恭游访灵隐寺,作题《冷泉亭》诗:
“天竺雨花飞宝台,北山门对冷泉开。石擎老树无人识,时有黄猿抱子来。”
赵孟頫读诗后连连叫好,便到灵隐寺去寻与恭,不料与恭去了净慈寺,赵子昂追到净慈寺,可与恭游山未归,赵托言相约。与恭回净慈寺,见赵之留言,作《答赵子昂》诗:
“犬不曾嘷鹤不飞,看山今日偶归迟。点灯吹雪照石壁,恐有玉川留赠诗。”
《武林灵隐志》录有与恭的《灵隐访旧》诗:
“西风倦客懒驰奔,今日扶藜偶出门。未学道林归养马,且寻慧理去呼猿。
早行九里松多老,旧坐三生石尚温。劝尔更添茶一碗,此情须向此时论。”
时间如江水奔向大海一样,流淌不息;灵隐寺燬了又建,建了又燬,像潮起潮落;僧众是随波逐流,似大浪淘沙。
元末的灵隐寺毁于兵火,不几年,时间来到明代洪武年间,灵隐寺又重建了。元末明初的灵隐寺住持叫来复见心禅师,号蒲庵;在佛教界,是禅宗临济宗高僧,江南佛界代表人物;在文界,诗文俱佳,有诗僧之誉;在书法上,也有很深造诣,其作品网上可见;在政界,于明初时受到朱元璋及诸王的尊重和信任,显贵一时,但后来又因所谓谋反被朱元璋凌迟处死。关于他的死,有一种流传的说法是死于“写诗”。清*郎瑛《七修类稿》云:见心禅师承朱元璋之诏入宫赐食,写诗表谢隆恩。不料朱元璋看到诗句后大怒,因为诗中“金盘苏合来殊域”有一“殊”字,朱元璋认为是以“歹朱”骂他;又诗中有“自惭无德诵陶唐”句,朱元璋认为这是骂他无德,便要治罪于见心禅师,禅师见朱元璋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知道自己是必死无疑,便圆寂于丹墀之下云云。
来复见心禅师有一首写灵隐虚白亭的诗。据白居易《冷泉亭记》云,白居易任杭州刺史之前的五任杭州长官,每人各在灵隐寺一带建造了一个亭子。其中以冷泉亭最有名,而虚白亭最早建。虚白之名,源于庄子的“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意为心中纯洁无欲。虚白亭在元末明初时犹存,故见心禅师用佛教的思想来诠释庄子的“虚白”,有融合释道之意,并吟咏之,其《虚白亭》诗如下:
“洞然一室生虚白,包括须弥百千亿。卧游恍讶玻璃宫,幻出诸天帝青色。
常作清净观,廓达含太空。水晶寒映座上月,王气晴射窗间虹。
神光圆照彻中外,万物朗融无隔碍。空明一色镜涵天,触目如居阎摩界。
我光此室依灵光,阎浮大树多阴凉。门开冷泉境,路入无何乡……”
来复见心禅师(蒲庵)书法手迹
与来复见心禅师差不多同时期的灵隐寺诗僧行中守仁禅师也得罪过明太祖朱元璋,守仁禅师号一初,曾从杨廉夫(儒者)、张伯雨(道士)游,能诗善书法,曾在南京时赋《翡翠》诗;
“见说炎州进翠衣,网罗一日遍东西。羽毛亦足为身累,那得秋林静处栖。”朱元璋见到此诗,认为有政治讥讽之意,大怒,要治罪于禅师。
《武林灵隐志》言:“守仁诗与见心,俱超绝群辈,而不免于患,亦犹‘翡翠’之为灾也。”
明代的灵隐寺,除了初期的高僧无端得祸外,连建筑也屡遭灾难,命运多舛。明宣德五年(1430年)寺里主要大殿觉皇殿毁于火。明隆庆三年(1569年)毁于雷火,只剩一座偏殿,约二十年后才完成修复。明崇祯十三年(1640年)灵隐寺又毁于火,只剩三个残殿。
但无论如何,灵隐寺外的山水还是吸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文人骚客,灵隐寺、冷泉亭已有大把的唐宋诗人题诗,明代诗人善写灵隐山一路的山水人物小景。例举以下三首。
明·湛若水《自天竺过灵隐》:
“已辞鄂王宫,迢递入天竺。鸟道烟萝深,履声落空谷。
一溪度飞来,泠泠更幽独。无为独木桥,于此巢云竹。”
明代文学流派公安派领袖袁宏道《灵隐路上》:
“(其一)柳缕时常罥,花溪不断飞。因寻涧底水,忽过树傍扉。面熟逢僧问,心闲数客归。沿流多石趾,尽可作渔矶。
(其二)柳光吹绿焰,溪雨作红烟。花气蒸云熟,石纹带乳鲜。闻香知草性,随例与茶钱。淡冶应无比,幽奇亦可怜。
(其三)细鸟伤心叫,闲花作意飞。芳蹊红茜雨,古涧绿沈衣。艳女逢僧拜,游人缓骑归。幸随真寔友,无复可忘机。”
明·黎遂球《过灵隐寺寻韬光院歌》:
“竹枝节节分泉脉,一树红梅沉涧色。山空木落窥湖烟,壁冷松高磬声寂。
拾得仙翁白鹤翎,吹笙拟和琴心经。掀髯向天作呼吸,江潮涌月淩青冥。”
灵隐寺
灵隐山水,为僧人们喜爱,同样,古代的隐者与道人,又何尝不喜爱呢!汉代的陆玮(隐士);晋代有葛玄、葛洪、许迈等道人;至明代有李元晦者,修道者之人,世袭千户,早年弃官,孓然不娶妻,在灵隐寺西建岣嵝山房。《武林灵隐寺志》云:“张元忭为之记,沈青门为赋诗。”
张元忭的《岣嵝山房记》:“灵隐寺之西,循涧而上得柴园。踰赤栏桥有屋数楹,有竹万竿,中有楼曰‘紫盖’。楼之上析为小室者五,凡燕居款客,却暑避寒之所,无不毕具。刳竹为瓦,树蕉为屏,引泉为溜,清流潇淅。盛夏凛然如秋。楼之北,跻石蹬,缘曲水而上,结桂成亭……”张元忭的曾孙是明末大文学家张岱,小时候曾在岣嵝山房处读书,他在《西湖梦寻*岣嵝山房》中云:“山房数楹,尽驾回溪绝壑之上。溪声淙淙出阁下,高崖插天,古木翁蔚,大有幽致。”
岣嵝山房主人李元晦有《岣嵝山房客至留饮》诗,很是热情:
“峰峦开霁景,洞壑敛春阴。蝶粉霑花面,蛛丝系草心。
青霞飞醉盏,白雪泛鸣琴,且尽山阳赏,无劳问解簪。”
上文说的沈青门赋诗没有找到,《武林灵隐寺志》有明人沈明臣《岣嵝山庄》诗:
“白石青山古道幽,怜君消尽百年愁。相逢不用通名姓,坐啸真能任去留。
竹暗泉声来北涧,月明人语在西楼。无眠共作云门客,趺坐微吟拥敝裘。”
徐文长(徐渭)与李元晦有交情,曾访山房诗《访李岣嵝山人于灵隐寺》云:
“岣嵝诗客学全真,半日深山说鬼神。送到涧声无响处,归来明月满前津。
七年火宅三车客,十里荷花两桨人。两岸鸥凫浑似昨,就中应有旧相亲。”
另录两首咏岣嵝山房的短诗。
明·沈守正《岣嵝山房》:
“求仙胜事巳尘埃,卜筑岿然驾壑开。绝涧翠深惊鹿起,虚廊云满误禽来。
塳间似识丹砂气,林外时招白足陪。泉响松声长在耳,信非丝竹自悠哉。”
明·李时行《过李用晦岣嵝山房》:
“白云悠悠祇在山,流水下山不复还。兴来扫石坐终日,花落花开人自閒。”
岣嵝山房后来归灵隐寺所有,为明代灵隐寺高僧慎庵祥禅师所居,后称慎庵。
灵隐寺华严殿
宋·顾逢《甫游冷泉亭》:
“万绿重重如泼翠,一泓泉水浸苍苔。分明天地开图画,山自飞来猿自来。”
宋·罗志仁《题汪水云诗卷其四》:
“灵隐冷泉图画开,奇峰西竺远飞来。天然苍翠都消减,无奈满山金碧堆。”
前诗曰“开图画”,后诗云“图画开”,中国画是中国传统诗书画艺术的综合体。灵隐寺冷泉亭山水风景如画,古代画家的笔墨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而宋人之画灵隐,几乎绝迹。但明代的山水画家,画灵隐山水者不乏其人。
据清*厉鹗《增修云林寺志》载:时灵隐寺藏有明沈周《飞来峰图》、《灵隐山画卷》,程嘉燧《冷泉亭图》。
沈周,不仅画过《飞来峰图》;也画过不止一幅的《冷泉亭图》;画《灵隐山画卷》时,画家自题此画卷是仿大痴道人(黄公望)的《灵隐山图》,说明元代画家黄公望也画过灵隐山。清高士奇的《江村消夏录》之卷三中有沈启南《仿大痴道人灵隐山图》卷,其诗曰:
“湖上风光说灵隐,风光独在冷泉间。酒随游客无虚日,云伴侍僧住好山。
松阁夜谈灯火寂,竹床春卧鸟声闲。佛前不做逃禅计,丘壑宜人久未还。”
明代画家中嘉定四公子中的程嘉燧、李流芳,程嘉燧画过《冷泉图》,李流芳还画过《冷泉红树图》,今网上可查到李流芳的《冷泉亭子册页》。
李流芳《西湖卧游图题跋》中为自己的《冷泉红树图》写跋云:“余中秋看月于湖上者三,皆不及待红叶而归,湖上故人屡以相嘲,余亦屡与故人期而连岁不果,每怅然,前日,舟过塘栖时,见数树丹黄可爱,跃然思灵隐莲峰之约,今日始得—践。及至湖上,霜气末遍,云居山头,千树枫桕,尚未有酣意,岂余与红叶缘尚悭邪?因忆往岁忍公有代红叶招余诗,余亦率尔有答,聊记于此:
……子尝为我言,灵隐枫叶好。千红与万紫,乱插向晴昊。
烂然列锦绣,森然建旗旐。—生未得见,何异说食饱。
至今追昔游,懊杀归来早。岂知今复尔,万事有魔娆……
李流芳还有一首诗也是写自己与朋友相约去灵隐看红叶后写下的《灵鹫看红叶,期沈无回不至,同吴伯霖、邹孟阳、方回、严印持、闻子与小饮冷泉亭,解后邵古庵、江邦申分韵得山字》:
“故人红叶下,频期来此山。经旬始载酒,惆怅不同攀。
解后惬心赏,欢焉开客颜。寒岩爱晚气,移席临溪湾。
泉光照酒白,木叶上衣斑。况接隐者论,暂令人意闲。”
可惜上述古画流传下来的甚少,现在或无缘直接欣赏到了,但关于这些古画的诗却依然给人以美好的想象,这就是文化艺术的魅力。
明代的灵隐寺,不仅仅只是传播佛法禅意,同时也可以领略到中国古代灿烂文化的传承,如诗、书、画、石刻雕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