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门岛花前谈情唐人街开城营业
圆方著
当日只将欠的工钱补上,并未议事,里斯奥、马利特当面将钱发给各村。岛上几千男女领得银钱礼物,无不欢天喜地。新人不认得章佳虎,看见众长官都围着听吩咐,以为他就是领主大公,赶忙脱帽胡跪,生怕失了礼仪。
又一日,章佳虎派竹马先去商城布置广告,本人则叫上乌斯、塞朗等人协助查点岛上政务。大院外就是中心集市,一间奶油店、两间面包房、三间生肉铺,另外还有面馆、布庄、铁匠铺等总共二三十间。他最先进的面包房,试了两片又问过价钱,没瞧出啥问题。定眼一看:那面包师前额半秃,鹰钩长鼻,眼廓嘴型与里斯奥有三分相似。就问他:是谁家亲人?里斯奥很爽快说:是他兄长。章佳虎恍然明白:当初承诺‘三年免税’,但没指定由谁经营,店租多少。‘利’字当头,谁抓着权柄都会敲破了脑袋为自家盘算。随后又看过几间门店,无一不是与几位管事有亲。
他们包揽军政大权,恣意行事,欺行霸市,千方百计以权谋私,俨然成了贪官污吏。原本只是官家的奴仆,如今翻身做了主人,小人得志,气焰嚣张,一个个颐指气使,将岛民当做自家奴仆。所幸岛上都是自由人,没人敢太做作,否则不知又生出多少冤屈来。
章佳虎不露声色,途径某户人家时,瞧见一妇人将鲜乳倒给狗吃,心头不由一紧:行市不公,牛乳卖不上价钱,平白糟蹋了好东西。再走几步,瞧见一妇人抱着生鸡跟邻居换糖块:许多人没处摆卖就私下经营些小行当,或者以物易物,换些日用家常。他最后去了磨坊,全岛每日几千斤的面粉都从这出,绝不能出了差错。岛上没有水力,都用风车磨面……
章佳虎出门不久后,程潜、洪广荣、蔡轩城、沈武等人有意无意到大街小巷、家宅卧室、牛棚鸡窝、田间地头游逛个遍。因没人传话,跟洋人闲谈全靠手舞比划。程潜约走了二三里地,遇上俩少年在放羊,边上一只牧羊犬忽东忽西来回奔走,将出头羊赶回群里。程潜看它乖巧,定定瞧了许久,随后继续闲逛。此时麦子已经收了一半,许多农人在收割打捆,老人小孩也跟着捡麦穗。陌上大堆小捆,瞧着收获不少……
“班丝歪儿,么丝儿”,菜圃里那洋妞儿冲他笑盈盈说了一句。洋妞长发垂黄,蓝眼深邃,瞧着虽然诡怪但却是胡姬中的媚儿。她从蓝里拣了两个番茄给他。
程潜叫不上名字,记得好像见过几回,憨笑道:“姑娘安好”?而后接过番茄。
洋妞半羞半喜道:“握恨号。”
程潜听着像‘我很好’,不由追问道:“你会说汉话?”
洋妞指着城那边道:“回夷点,握平时给急格丈官查华,听他们说华,娑夷回夷点。”
程潜似懂非懂道:“你平时给他们几个插花?听他们说话,所以会一点?”
原来那八个管事来自天南地北,除了自家土话只会汉话,所以平日议事都说汉话。洋妞负责洒扫插花,听得久了竟然学得几句,她点了点头,好不欢喜,自绍说:她叫可拉米。
程潜揣着番茄也不吃,听到人家名字才道:“我叫程潜。”
“程迁、程迁”,可拉米牙牙学着念,转而问他:来地里做甚?
程潜听她问起,才记得正事,憨憨笑道:“我就看看收成好不好。”
可拉米提起菜篮漫步回走,说:今年麦子够吃,或许还能卖掉小半。
程潜像被摄了魂似的,揣着番茄一步一趋跟在后边,也不怕人家闲话,问道:“田里好多菜怎没人吃?”
可拉米说:平日只吃卷心菜、生菜、西蓝花,以前好多人以为西红柿有毒,如今才有人敢吃。而那大白菜、小青菜只专给天朝人吃,若是老了就喂马喂羊。
程潜又问:“怎么地里掉了好多麦穗?”
可拉米瞧四下无人,悄声说:是农人特意落下的,等收了麦再教自家人来捡。
程潜虽憨却不傻:农人只管种地收钱,不管你公家赚少赔多,果真是‘穷生奸计,富长良心’,为了蝇头小利无孔不入,如同活木生蛆,日啃夜咬,若不驱除,非得掏成空心不可。
是夜,章佳虎屏退几位洋管事,让曹五、沈武他们汇总筹谋。深夜散会,程潜被委以重任,然而他支支吾吾,似乎老大不愿。早晨洗漱用过餐后,他走到昨日路口处,手里揣着个小瓶东张西望来回踱步。直到看见可拉米提着藤篮出来,才假装散步。可拉米毫不含糊,一见着人便飓风似的扑了过来,而后灿烂一笑,问他‘先生早安’。
程潜生硬一笑:“可拉米姑娘早安”,手里捏着小瓶踟踟蹰蹰,抓了一手的汗,最后好艰难才拿出来。
可拉米欢喜谢过,迫不及待打开瓶塞,登时溢出清凉香气。她凑近鼻尖深吸了一口,作出一副陶醉模样,问他:这可是天朝香水?
程潜似笑非笑,半脸微动,道:“这叫风油精,可治蚊虫叮咬,伤风感冒,只要一丁点。你,你当香水用也可以。”
俩人若即若离欢声笑语往花圃走去,程潜借机套了许多话,总算把形势摸索明白:乌斯虽总管岛上事物,但实权都在其他四人手上。除竹马专管商城事务外,塞朗、里斯奥、马利特三人相互争夺,都想多占商铺,安排下级管事。原本‘一年一评,进贤退愚’,好让他们‘人人奋进,不敢怠慢’,没曾想前脚一离就全乱了套。可拉米天真烂漫有问必答,一男一女有说有笑,迟迟才肯回城,约定明日花圃再见。
明日再见时,程潜送了她一个螺钿漆盒。漆盒红底蓝花,盖上贴有荧光贝子,晨光下贝子炫彩闪耀,婉如神品。可拉米哪曾见过这等贵重礼盒,她痴痴迷迷放下藤篮,小心翼翼取出盒中礼物,是一条碎钻项链。碎钻星星点点,炫人眼目。可拉米自个戴上,用掌心按了按,蓝眸边上泛起闪闪泪花。忽然情不自禁往前一抱,双唇吻到了一起。程潜蒙然不知所措,迷迷糊糊杵在那,不敢动弹。前夜,众人听说可拉米会说汉话,都怂他来套话,三掌柜还支出一笔公费给他使用。程潜原本就不大情愿,谁想一下过了头,还把色相赔了出去。若非规矩严,不知要糟蹋多少花草。
程潜在外头牺牲自我,刺探情报,城里众人也没闲着。章佳虎得知洋人不会烹饪,许多好菜因等不到人来,竟剁了喂牛羊,于是叫来厨工,摆开大锅大桌,现炒现吃,六千居民人人有份。洋人头回晓得:土豆竟能切成丝,番茄怎能炒蛋吃,菠菜也能打成汁,白面还能赶成皮……看他们菜刀纷飞,锅铲乱舞,油火冲天,像是杂耍一般,唯有目瞪口呆而已。岛民饱餐一顿后各自散去,几个洋厨子等到最后,叫上可拉米,渴眼巴巴地问孙大厨:你可是有一本秘密菜谱?要卖好多‘焖尼’?孙大厨抓着锅铲愣愕了小会,不知如何答复:家常饭菜又不是宫廷御宴,任意搭配,随炒随吃,哪还用得着‘秘密菜谱’?!敢情是民风迥异,思想也大不相同,在他看来不过是煎炒焖烩,一瞧就会,人家却看得天花乱坠,如痴如醉。想来要教会他们烹饪,还得再下些功夫。
章佳虎不想几个洋管事在岛上盘踞太久,免得日后根深蒂固尾大不掉。仍留乌斯、塞朗掌管军政,里斯奥、马利特、竹马则调任商城。岛上商铺开放经营,又选一帮机智小伙作学徒,教他们熟习业务,学说汉话。诸事妥当后,留程潜协助事务,其余都转去商城贸易。依照大东家吩咐,将海岛命名为森门岛,商城则称为唐人街城。
两年功夫,商城已成雏形,城墙、泊位、吊塔、商铺、仓房能勉强应付。章佳虎飞身一跃登上码头,撒欢地往城门奔去。花岗城墙,白石房屋,花圃水池,云水彩画,琉璃窗户,青花石板,瓷质地砖,焕然一新,处处透着华贵气息。他登上台阶,高举双拳,仰天长啸一声。众人哈哈大笑,争相走进城里观览。章佳虎一面布置卖场,一面派人将族徽瓷器送给各领主,并邀约来商城做客,本人则亲自拜访女王不说。
外贸专用族徽瓷器
自从上回花间一吻后,程潜一见着可拉米就浑身不自在,想随船来商城,可掌柜偏偏不许。某日,人家来邀他骑马游玩,他没处躲藏,只能硬着头皮陪同。清风舒爽,沙滩绵软,长发飘飘,你追我逐,欢声笑语,放马嬉戏,如此浪漫情景最适合调情示爱。约绕了半圈,可拉米在一片菊花前下马漫步。俩人谈天说地,说的多是天朝的风土人情,每每说到新奇处总让她神往不已。
可拉米问:天朝灰姑娘能结婚王子么?
“灰姑娘”?程潜以为灰姑娘是农家女儿,便道:“天朝结亲讲究门当户对,但也不唯一律,内宫会派人到民间选秀。如果她贤良淑德心灵手巧又得皇帝喜爱,即便是农家之女也能成为皇妃皇后。”
可拉米又问:天朝人都有用瓷器么?
程潜道:“是家家户户都有,但比较次……”
‘次’是何物?
“次就是不大好。”
圣诞节时父母会为儿女准备礼物,天朝有过圣诞节么?
“没有。”
不过圣诞节,父母如何表达爱?
“给钱。”
“哈哈哈”,可拉米笑着说:天朝父母果真更爱儿女。
漫步间,忽然瞧见石板上悬着一小铜铃,程潜俯身拨弄了两下,道:“谁落下的铜铃?”
可拉米肃然说:这是一座坟墓。
程潜缩回手,问道:“这铜铃是什么讲究?”
可拉米比划说:这叫‘安全棺材’,入殓时,手上缠一根绳索与铜铃相连,倘若死者假死就会摇动铜铃。里头还留有一道门,供活人爬出……
话说,前年珐兰东女王以海岛、战马换得许多好铁和银钱,只一年时间就将宿敌赶出国境,自此再无战事。章佳虎到访时,受王室隆重接迎。路易亲王、亨利长官、余果伯爵悉数到场,双方在宫里谈妥贸易后,亲王请他明日面见女王,并授予他子爵头衔。加官进爵本该欢喜庆祝,章佳虎却左思右想,不敢应承:行商过客又非她本国人民,如何受得爵位?何况姐夫才是正主,怎能能冒名顶替?曹五倒不以为意,说:苏秦悬挂六国相印,统帅六国兵马,区区子爵如何受不得?
数日后,大小领主、公侯伯爵齐聚唐人街城,品尝天朝美食,鉴赏天朝绘画,选购天朝商货,好不热闹,还有许多奇难杂症慕名而来。章佳虎不得已另设医馆会诊,针灸、艾灸、推拿、正骨、拔罐、刮痧、药浴,各随妙用,给贵族老爷疏通一番。商铺以瓷砖装潢,洁净敞亮婉如天宫,众人惊叹之余不忘下单选购,还定了许多族徽瓷器。
大卖半月后,又返回岛上安排事宜。可拉米得知程潜将要回国,抓着双手含情脉脉说要‘结婚他’。程潜好不为难:家中父母未必同意这门亲事,何况胡姬可不似天朝女子那般安分守身,倘若此前跟人耍过,岂不辱没了祖宗?后来问清楚后又经得掌柜同意才准她上船。
本次卖得一百六十万两银子,还留给商城八十万货物,买得西洋奶牛两千、好马八百和若干蜂蜡、矿石、好木。临别时,乌斯、塞朗等人提议在自家岛上另设商城,不但能免除税赋,还能多增进项。章佳虎以为:如今根基未稳,还须人家照拂,等以后再说。
八月,邓国富领六十学徒返回连城,此时大坝水轮已安装完毕,正等着开闸放水。承、邓、岳、谢、张等人悉数到场。闸楼内,三根阀门螺杆足足一尺大小,韩龄一声唱喝:‘开闸’!承华业郑重上前,双手抓紧轮盘,顺时转动一圈,两圈,三圈,邓国富接上,也顺转三圈,几位首领都一一转上三圈,而后走出大坝,留工人继续开闸放水。水闸设有一千转,单人须两刻钟才能打得开。
华业看着水龙喷薄而出,心中感慨不已,那六十学徒欢蹦乱跳抱在一处,他们在厂里敲打琢磨了几年,今日总算大功告成。众人随后转入厂房,围在一座铁墩前。铁墩有马车大小,上头装有料斗,斗中盛有一担大米。邓国富推上闸刀,铁芯即刻哗哗转动,似乎快过风车十倍,罗良安、钱同文一个开米一个放水,不一会,米浆从铁嘴汩汩流出。
“出浆了,出浆了,哈哈”!张照财惊奇道。
“哈哈,成了,这铁磨可比十座水磨还有力”!岳昊明大声道。
“有这个铁磨,以后做米粉、薯粉能省下很多人工”!谢恩羽道。
……
半晌后邓国富关掉进料,落下电闸,铁磨徐徐转慢,直到回归静止。
华业跟众人道:“传闻二十年前朝廷就已做成电力模型,但直到今日也没见动静,或许有其他考量也未可知。即然我们已经率先试用,那就推而广之,多多尝试其他使用。你们六十个学徒人人有功,自今日起,算是学成出师了。”
众学徒瞪着大眼,似乎不大自信,徐俊才举手道:“东家,我们好多都没学会,怎么就出师了?”
东家道:“学海无涯,学无止境,你们跟邓师傅学了几年,道理已经学过,手工也已练过,以后须要自个慢慢琢磨,相互研讨,才能精益求精穷极妙理。等过了中秋,会再来一批学徒,每个人带一班。”
“要我们带徒弟”?徐俊才吊着下巴,一脸古怪道。他才十五岁,平日常跟同伴扭打厮闹,教他带徒授业岂不滑稽?
邓国富板着脸,嘴角微微抽动,像在偷笑。
东家接着道:“你们不要妄自菲薄,往后许多事业须要你们出力。自今日起,每月给粮五千,有功另赏。”
一下涨了好几倍工钱,这帮小子总算苦尽甘来,个个暗自窃喜,心想:东家既肯委以重任,想必不会太难,何况凭我一身能耐,有甚难得倒我!
谢恩羽沉吟了许久,等众人散去才淡淡道:“《新典》问世三十载,朝廷不可能毫无建树。”
邓国富道:“吏治腐败,士气低落,已是江河日下,就算有神兵利器也只能争得一时之利,倘若被外人学去,反而会害了自身。”
岳昊明道:“是不错,‘城郭沟渠,不足以固守;兵甲彊力,不足以应敌;博地多财,不足以有众。惟有道者,能备患于未形也’。君臣百姓不能同心,就算有百万大军也是乌合之众。秦、明、清、民国各朝,无论兵马利器都远胜于义军,但最终都是身死国灭。”1
华业黯淡道:“一场大战消耗几百万贯,当今朝廷连税赋都收不上,就算造得出神兵,也应付不了消耗。”
注说:
1、城郭……未形也。《管子·牧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