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广陵侯府上房西屋内,下人们都被遣了出去,只剩下闻芷与沈继阳两人,静得呼吸可闻。
“婚期定在十月初八,郡主虽名义上是平妻,但地位高于你,你要以她为尊,好生侍奉,若胆敢冒犯她,休怪我不念旧情,一纸休书让你做下堂弃妇。”
闻芷刚关了铺子从外面回来,凳子还未坐热,与自己成婚六年多的丈夫便过来说,要娶昭云郡主为平妻。
她抬眼看着他,不由想起前几日做的那个梦。
梦中沈继阳也说了这些话,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都与此时并无二致,甚至他所穿的衣裳也是梦里那套。
当时以为那就只是个梦而已,想不到竟成了真。
“若是我不同意呢?”
沈继阳很少来闻芷屋里,原也只是说几句话就走,因此不曾落座,此刻只站在门帘前面,神色淡漠地觑着端坐于黑漆座椅上的闻芷,眉心微微拧着,不太耐烦。
“此乃陛下赐婚,岂由你不同意?何况我与清音两情相悦,这桩婚事便是她治好了太后的病,用功劳向陛下换来的,岂因你一句‘不同意’便作罢?”
闻芷甚为不能理解。
这么大的功劳就用来换一桩亲事,嫁给个有妻室的男人?
沈继阳语气轻蔑,不屑的目光绕着她扫视:“她是太医院的首席御医,心系黎民,如男儿一般志向远大,救过不知多少人的命,而你只是个深宅愚妇,只会享清福,在我心里,你不及她万一。”
清音本只是王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凭着一身医术立下大功而获封郡主,挣得了应有的名誉地位,一路走来不比他振兴门庭,重获沈家被褫夺的爵位轻松多少。
这样坚韧聪慧的女子谁人不爱,岂是闻芷这等弱女子可以相提并论的?
“你侯夫人的光鲜是我给的,身上的绫罗绸缎是我给的,锦衣玉食的生活也是我给的,没有跟我说不的资格。”
闻芷挑了下蛾眉,凝住面容。
十几年前沈家因卷入党争被抄家夺爵,沈继阳的父亲叔伯皆死在了流放途中,沈家家世一落千丈。
刚嫁过来时,沈家几十口人还挤在小芝巷一所小宅里,过着油盐都舍不得多放的拮据日子。
她拿出嫁妆补贴他们,另买了座大些的宅子住进去,之后又开药铺做生意,生活才逐渐宽裕起来。
看闻芷不言语,沈继阳又道:“我知道你在忧虑什么,无非是怕郡主嫁过来之后,以身份欺压你,夺了你的管家之权,这点你大可放心,清音性情温和,心胸宽广,不至于这般没品,管家之权她更是不屑要,她不像你可以在后宅享福,身为太医院院使,管着数百号人,还要各处施医看病,成日忙得很,也没这个精力再管内宅那点鸡毛蒜皮之事。”
“是么?”
闻芷抬眼间粉面含怒,感到可笑。
她于沈继阳微末时嫁与他,侍奉婆母,经营家业,尽着妻子应尽的职责,扶持他走入仕途,重振门庭,步上青云,这些年光是为沈继阳打点官场就投进去数万两银子,到头来却成了他眼中只会吃干饭的废物。
看来,沈继阳真的以为,从前没落的沈家能走到今日,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清音进门后不会与你有什么往来,你仍然住在这里就是,我另外给她安排院落居住,日子还像从前那样过,你只需尽心侍奉婆母,照看好弟妹,平妻该有的荣光我会给你,将来我与清音有了子女,也可让他们尊称你一声母亲。”
说到此处,沈继阳睃了闻芷一眼,怕她开口跟他要什么似的,促声说道:“至于孩子,我给不了你,我既已与清音心心相印,便一心一意对她,绝不可能碰别的女人。”
他们成婚多年,并未圆过房,闻芷没有儿女依傍,后半辈子只能孤身枯守在沈家,确实有些可怜,可这也没办法,总不能让他因为怜悯而与她行男女之事,他早就答应过清音,此生只有她一个的。
闻芷端起釉盏,慢慢抿了口凉茶,将胸腔内的火勉强压下去。
“婆母知道了吗?”
沈继阳颔首,清冷的眸中掠过一抹柔光,“白日里清音来拜见过母亲,母亲很喜欢她。”
“当然喜欢了,”闻芷扬唇讥嘲道,“郡主乃有权有势的亲王之女,把她娶回来,不仅沈家门楣有光,连你日后在朝中也有了助力,好处多多。”
怪不得前年九月份时梁王造反,沪阳王要大力推举沈继阳为讨逆主帅呢,原来是在培养未来女婿。
沈继阳听了这话,横眉低斥道:“我与母亲是真心喜爱清音,没有你那么多算计。”
都是千年的狐狸,装什么清纯?
闻芷也懒得与他争辩,将茶盏搁在炕几上,起身下了脚踏,敛眉问道:“这些年里,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你是我的夫人,广陵侯府的主母。”沈继阳冷眼与她相视,俊脸绷紧,“可是闻芷,人不能太贪心,既要了荣华地位,又想要感情,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
“我从来不喜欢你,当年娶你也只是履行婚约,且自幼与我订亲的并不是你,我事先不知薛家换了人,才稀里糊涂与你拜了堂。”
闻芷以前是凉国府的大小姐,但是个假千金,出生那日薛、闻两位夫人上香回城途中因意外被困在了同一间屋里生产,稳婆们手忙脚乱间抱错孩子,十五年后凉国公夫妇才发现孩子被换,将流落到闻家的真千金接回。
闻家与沈家是世交,薛盈盈五岁那年,双方长辈就给她和沈继阳订了亲,相约及笄后完婚。
薛盈盈十五岁那会儿,沈家还穷困潦倒,她不想嫁过去,便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闻芷替嫁,凉国公夫妇觉得亏欠她,自然什么都听从。
从真千金回来后,凉国公夫妇待闻芷便极为恶劣,闻芷想着就此一次性报答了他们的养育之恩,以后再不相欠也好,遂点头答应。
横竖她早晚都是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呢。
“那你怎么不休了我?”
沈继阳闻言一愣,面露错愕。
但见她杏眸明亮,眼底透着丝嘲讽,“我是假新娘,你又不喜欢我,有的是理由赶我走,你为何还要留着我呢?”
“我是不想你沦为弃妇,成为京城笑柄。”沈继阳撇开视线,义正言辞道。
闻芷摇摇头:“你是看上了我带来的嫁妆吧,那时候你们穿的衣服都是打补丁的,沈家多需要我的钱啊?”
沈继阳两眼瞠大了一圈,冷叱道:“小人之心!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处处算计?”
闻芷轻哂。
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也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
“明天你不要出去,清音会过来,她说想见你一面。”沈继阳硬邦邦地命令道。
闻芷并不想见她,因为没那个必要。
“不必了。”
沈继阳已准备掀帘出去,听见这话又回眸看她。
内宅妇道人家没见过什么世面,心生怯懦,羞见金枝玉叶也可以理解。
“她虽是郡主,你倒也不必自惭形秽,况清音为人再是亲和不过,不会为难你的,我也提前与她打过招呼,见面时尽量对你客气些,只管安心。”
闻芷轻蹙秀眉道:“我说的是没有必要见,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不敢见就说不敢见,还粉饰找补,也不嫌虚伪。”
沈继阳脸色一沉,扭头出去。
闻芷脑仁疼,靠到炕几上,揉了揉额。
少时,贴身丫鬟常喜和常乐进来,面色凝重地看着她。
“小姐。”
“收拾东西吧,”闻芷睁眼吩咐道,“尽快收拾妥当,早点搬出去。”
常乐愕然道:“侯爷要赶小姐走吗?他还有没有点良心了?”
闻芷笑了笑:“是我自己要走,还不走难道留下继续给沈家当牛做马么?”
“这倒也是,”常喜认同地点了点头,垂眸思索着,“只是沈家人只怕不会轻易放小姐走的,侯爷不清楚,老夫人他们可明白得很,小姐是沈家的摇钱树,这大半的家业都是小姐挣下的,他们怎可能舍得放你去?”
常喜深以为然:“是啊,店铺的生意是小姐一手经营起来的,客源货源、合作商户还有进货渠道都是小姐牵的,小姐走了,只剩下沈家这些个酒囊饭袋,不出两年家业就会败光。”
闻芷倚到引枕上,微阖起双目,陷入沉思。
这事儿确实比较棘手。
翌日清晨,慎心堂老夫人的屋里,几个晚辈请过安后,纷纷退了出去,只留沈继愉一人陪着。
“娘,郡主的事大嫂能同意吗?该不会跟大哥闹起来吧?”
“她不是这样不懂事的人,”老夫人搅着瓷勺,舀了半勺羹汤进嘴里,“再说了,这是陛下赐婚,闹有何用?自古出嫁从夫,她一个妇道人家,哪有干涉夫君娶妻纳妾的权力?薛家早已把她除名,闻家自当年与咱们沈家一同被抄家后,就一日胜一日地潦倒,没权没势的,给她撑不了腰,闹翻了难道不怕你大哥把她逐出门去?”
沈继愉轻轻颔首,心下只觉畅快。
闻芷平日里最喜欢在她面前耍威风了,仗着自己能挣几个钱,就不把她放在眼里,要求涨几两月钱都不肯。
如今来了个郡主,总算有人能压住她,看她往后还敢不敢猖狂。
门帘外有个婆子禀道:“老夫人,林管事回来了。”
老夫人振了振精神,坐正身子道:“让他过来吧。”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人缓步进到屋内,躬身见了个礼。
见他眼角有块红肿,老夫人和沈继愉皆是一惊,问他怎么回事。
林管事低下头去,嗫嚅道:“小的们刚跟陆大人说明来意,就被他训斥了一顿,之后又被他衙门的差役给轰了出来,陆大人说二爷的事,他会秉公办理,叫我们以后不准再去找他。”
沈继阳的同胞弟弟沈继安半个月前因奸杀民女被抓进大理寺狱中,沈家这时候正忙着打通关系将他捞出来。
沈继愉拍了下桌子,怒道:“岂有此理,不收礼也就算了,还打咱们的人,真以为他是大长公主的儿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么?”
“你先下去吧。”老夫人摆了摆手,扶着额靠到椅背上。
待林管事离开,沈继愉焦灼地来回踱步,道:“娘,这可怎么办呢?二哥不会被判死刑吧?”
“案子还在审呢,也不用太过焦灼。”老夫人安抚住女儿,拧眉思索了一阵,“我记得济春堂的窦老板跟大长公主有很深的交情,你嫂子又是窦老板的好友,若她能请动窦老板出面去找大长公主求情,事情必然能成。”
济春堂与沈家已有多年的生意往来,沈家铺子里多数的药材与药品都是从济春堂进的,那窦老板他虽未见过,但这些年沈家从济春堂进的货,一直都是半价,可见那是个重情义的人,定肯帮忙。
“来人,把夫人请过来。”
立刻有一婆子领了命出去,然而不到一刻钟又急急忙忙返回来,喘着气说:“老夫人,那边正收拾东西呢,听说是夫人要搬出去!”
“胡闹!”老夫人面皮沉了下来。
沈继愉冷笑道:“我就说了吧,她不会乖乖答应大哥娶平妻的,不过母亲也不必过于担心,她多半是做样子呢,想闹出动静来让咱们挽留她,好跟咱们谈条件,我看呀,不必搭理,广陵侯夫人的身份多风光,她才舍不得丢弃呢。”
老夫人点了点头,认为此言有理。
静默片刻,问那婆子:“她人呢?”
婆子答道:“丫鬟说,夫人一早就出去了。”
“多半是去铺子里了。”老夫人皱起眉头,思忖片刻又让人去叫了得力的几个管事来,备下好些厚礼交于他们,差遣他们将礼品送至大理寺少卿以及大理寺其他官员府中。
既然是要打点,自然应该多走几条门路。
此时,闻芷已乘坐马车来至定国府,拜见大长公主。
“你要和离?”大长公主喝茶的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可想清楚了么?”
闻芷轻轻点头:“想清楚了,所以想请大长公主为我撑腰。”
她在早前便有过与沈继阳和离的念头,只是她清楚,女方提出和离而男方若是不答应,会很麻烦。
如今沈继阳有了真爱,必已嫌她碍眼,此时提出和离,阻碍将会比以往小得多。
另外,她还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和离了反而更方便。
八年前祖父在北疆遇刺身亡,四个随从三个被杀,一个头部受重伤成了活死人,线索全断,幕后黑手无从查起。
那个成了活死人的随从是她揪出凶手的唯一希望,当年离开北疆时,她秘密将他托付给了可靠之人照看,这些年一直在北疆。
两个月北疆来信说,他的手指动过两次,大夫说是好兆头,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苏醒,她已经计划好,年底北上去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之前她就忧心沈家规矩大,要出远门,也不知老夫人能否同意,现在好了,与沈继阳一和离,沈家谁也管不着她。
大长公主搁下茶盏,蹙眉问道:“为你撑腰倒没问题,只是倘若沈继阳不答应呢?”
她虽是皇帝的亲姑姑,地位尊崇,可也没有权力逼着人家和离。
“不和离,那他便给我一纸休书也成,再不行就把事情闹大,跟他义绝,只要最后能脱离沈家。”
在本朝,男女解除婚姻关系有三种方式。
一是和离。
二是休妻。
三是义绝。
这三种方式第一种最为体面,闻芷自然想以和离的方式结束这段婚姻。
成山郡主陆满悠为她不平:“可是闻姐姐,你养着沈家几十口人,这么多年付出青春付出金钱,就这么放过沈继阳,成全了那对狗男女,你真的甘心么,难道不觉得不值?”
闻芷苦笑道:“没什么值不值的,当年嫁给他是我的选择,这几年守着沈家也是我的选择,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选择而承担后果。”
她对沈继阳并无多少感情,毕竟当年本就只是因凉国公夫妇多番逼迫,才替嫁到沈家的。
或许,若无娶平妻一事,即便永无夫妻之实,只要能互相尊重,她也可以与沈继阳就这样过下去,直到老直到死。
“不过属于我的东西我要带走,我是担心沈家人会翻脸不认人,扣下我的私产,甚至对我下阴招,所以才要请大长公主撑腰。”
陆满悠挽住闻芷的胳膊,笑道:“这你放心,有我跟母亲在,你的资产谁也别想夺走一分。”
当年她病重,要不是闻姐姐出手救治,她早就见阎王去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想着报答。
“多谢郡主,多谢大长公主。”闻芷起身福了福,脸上露出笑意。
两个多时辰后,闻芷回到广陵侯府,才进内仪门,有个媳妇疾步走来,说老夫人请他即刻过去。
闻芷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往慎心堂而去。
行至堂屋内左转,来到东屋,至老夫人跟前。
“不知婆母急着唤我来所为何事?”
老夫人笑盈盈地拉她在身侧坐下,亲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转递给闻芷。
“又去铺子里了?也怪累的,快喝口茶润润喉。”
沈继愉在旁看着,脸色黑黑的,撇了撇嘴。
也不知道母亲这么客气做什么,二哥的事直接让她去办就是了,她还敢说不么。
“算不上累。”闻芷看她这般殷勤,便知是有事相求,故意不主动开腔问,只坐着悠然饮茶。
过了一会儿,老夫人便按捺不住,提起了沈继安的事。
“我想着你与窦老板是旧相识,交情深厚,你去求求他,请他向大长公主说情,以大长公主与窦老板的交情,定会卖他一个面子,如此你二弟的案子也就可以了结了。”
原来是这个事?
闻芷微蹙眉心,垂眸掩住了眸底的嫌弃。
沈继安奸杀民女、作恶多端,那是一条人命,她凭什么以为她儿子可以就此脱身而去,逍遥法外?
“婆母有所不知,那陆大人最是刚正不阿,忌讳徇私枉法,走他的路子是不可能走通的,这个事我管不了。”
听闻此言,老夫人倏地沉下脸,右手捏紧了掌中的迦南木珠串。
“是管不了,还是故意不管?只因为继阳要娶郡主,你便这般绝情,连家人的死活都不顾了,真没想到你竟是这么善妒的人,为人妻者最忌的就是善妒,这样家宅难以安宁,我们沈家的媳妇更是要求大度宽容,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
闻芷笑眼回视过去:“那我与沈继阳和离,解除夫妻关系,就不用守这个破规矩了。”
老夫人的脸色越发难看,沈继愉也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和离?你是认真的?”
闻芷点头:“怎么不认真?广陵侯府很快就会有新的主母,我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老夫人盯了她一会儿,冷嗤道:“和离之后你能去哪儿?闻家那个小宅子能容得下你?薛家已将你赶出门,凉国公夫妇早已不认你这个养女,你难道还能死皮赖脸回去?迎娶郡主的事已经定下,再怎么折腾也是无用,还不如老老实实将婚事操办好,将来能博个宽容贤惠的好名声,继阳也会念你的好,多给你些恩宠,这样不好吗?”
闻芷面色微沉,嘲讽道:“婆母只是话说得好听,当年公爹想娶妾室,您怎么就不肯呢?”
当年的老夫人也因不准丈夫纳妾,而被很多人骂作妒妇,只是太多年过去,往事已没多少人记得了。
“放肆!”老夫人登时脸色发绿,嘴角抽搐,“我是你婆婆,注意你跟我说话的态度。”
闻芷索性也不装了,站起身道:“你才该注意跟我说话的态度,这几年要不是我养家,你们沈家人早喝西北风了,难道忘了在小芝巷里过苦日子的时候了?”
“住口,你给我住口!”老夫人气得捶桌倒喘。
沈继愉连忙过去给她拍背,厉声喝道:“你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把我娘气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闻芷瞥了母女俩一眼,转身就走。
“无法无天了!”老夫人一边喘气一边叫唤。
沈继愉劝抚道:“母亲莫要动气,咱们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回到院子里,常喜过来倒茶,闻芷问行李收拾得如何,常喜笑道:“大家手脚都很麻利,已经快收拾妥了。”
闻芷点了点头,将清茶灌入喉中,总算将外头带进来的热气消了些许。
常喜退到边上,又道:“您不在时好几个管事媳妇过来回事情,都等着见你呢。”
“不必见了,告诉她们,以后有事去找老夫人吧,今日起内务不归我管了。”
说着,闻芷将各处的钥匙拿出来,让常喜交给管事媳妇们。
常喜拿着钥匙出去,闻芷斜倚在榻上,闭眼眯了一会儿,便听常乐进来,没好气地道:“小姐,侯爷与郡主来了。”
闻芷蹙起眉,很是窝火,昨日已说了不见怎么还来?
因不想放人进自己屋里,便自己起身出去。
至屋廊上,果见沈继阳领着一个十八九岁年纪、身着石榴绣牡丹纹袍服的女子走进了院中。
那女子一双黑眸也定在闻芷身上,细细地打量着她。
谢清音吊起眼角,扫视了闻芷两眼,又转眼看看院中正在忙着收拾东西的下人,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常乐目光不善地瞪向两人,道:“我家小姐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侯府。”
“离开侯府?”谢清音回头看了一眼沈继阳,神情错愕。
沈继阳也是一脸意外,眼底浮出怒色:“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与郡主的婚事已定,不论你同不同意婚仪都会如期举行,这会儿又闹这些做什么?”
“我没闹,”闻芷语气坚定地说,“我要与侯爷和离。”
和离?
沈继阳面色冷凝下来,恼火之间,微微瞪起眼斥责:“郡主驾临,还不行礼?一点规矩都没有。”
闻芷一动不动,只当没听见他的话。
就在沈继阳又要发作时,谢清音抬手拦住,语气温和地说道:“无妨,这里又没外人,不行礼就不行礼吧。”
闻言,闻芷唇边流出一丝讥嘲。
谢清音又说:“其实你用不着费这份心机,因为我不会跟你抢什么,以后这个家依旧是你当,我嫁过来后只是多占一座院子而已,其他的一切不变。”
说罢,她翘了翘嘴角。
侯府的日子锦衣玉食,而闻家穷困,回了娘家只能吃糠咽菜住寒舍,闻芷才舍不得走呢,不过是做戏给他们看而已。
闻芷扯唇一笑,做了悟状:“郡主是不是想说,你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
谢清音听出她话中的讥讽之意,被羞得面色发红。
“闻芷,我说这些是在向你示好,你别不知好歹。”
“谢谢郡主一番好意,”闻芷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眨了眨眼,“不过我还是想要和离。”
“你……”谢清音皱眉,已有些不耐烦。
怎么还说不通了呢?这些后宅的妇人就是麻烦,脑子里净想着争风吃醋。
沈继阳觉得闻芷还是想跟自己谈条件,并非真心想和离,便压着怒火道:“和离对你没有好处,这你比我们清楚,薛家早已不认你,闻家又穷,和离之后,你的日子会过得很难,只要以后安安生生的,不像别人府里的妻妾那样成天争风吃醋、勾心斗角,我可以允许你一辈子待在侯府,毕竟你嫁过来这么多年,打理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闻芷只觉得他有病,正欲反驳,谢清音又开腔了:“继阳所言有理,你也该为自己的后半辈子想想,和离之后以你的姿色自然还能再嫁,但想嫁个好人家却很难,顶多去给老男人做个填房罢了,哪能比得上侯府的生活呢?”
“说完了吗?”闻芷眸光变得锋利。
两个脑子被门夹了的,还当着她的面来羞辱她了。
“说完就给我滚出去!”
沈继阳闻言,两眼冒出火星,眼看就要动怒,却被谢清音拉了一下。
谢清音勉强沉住气,轻蔑地笑了笑,说:“想要什么,你就直接提吧,不用再绕来绕去了,只要不算太过分的,我跟继阳都能满足。”
她想做正妻,但她不想闻芷跟沈继阳和离,尤其是这个时候。
陛下才刚给她和继阳赐婚,闻芷紧跟着就和离出走,外界知道了,必定会猜测,是她容不得人把闻芷给逼走了,那样一来,她将会遭受到很多非议。
常乐忍无可忍,黑着脸骂道:“你们听不懂人话是吧?我家小姐都说要和离了,不答应就直说,为什么要出口侮辱人?”
“放肆!”沈继阳本已憋了一肚子火,此时这丫鬟还出来以下犯上,气得当即便一掌打过去。
闻芷眼疾手快,抬手捏住了他的手腕。
“堂堂广陵侯,竟要出手打女人吗?”
沈继阳挣了挣,竟没挣脱,心下暗暗一惊。
他一个弱女子,怎会有这么大的手劲儿?
闻芷松开手,漠然道:“还是那句话,我要跟你和离。”
沈继阳心口一堵。
和离本没什么,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闻芷离开侯府,势必会给沈家招来闲话,所以他才这般犹豫。
谁知好说歹说,这女人就是油盐不进。
“既然你非要选这条路,将来就不要后悔,即便你日后回来求我,我也不会再看你一眼!”
说罢,牵了谢清音的手,转头往外走去。
常乐使劲地啐了一口,骂道:“不要脸的狗男女!”
“小姐,反正行李已收拾妥当,咱们今天就搬出去!”
闻芷苦恼地摇了摇头,边往回走边说:“和离的手续办完之前,要想带着我的私产出这扇门,没那么容易。”
和离之事比她原先预想的要复杂许多。
因谢清音说要去拜见一下老夫人,沈继阳便带着她来了慎心堂。
老夫人听说沈继阳已决定与闻芷和离,连忙劝阻道:“使不得,闻芷毕竟是在你微末之时娶进门的糟糠之妻,自古抛弃糟糠是最令人不耻的行径,对你的名声不好,将来会影响前程,而且沈家的生意以及田地房产都是闻芷在打理,她走了这些事往后谁去管?”
沈继阳冷冷一笑:“难道沈家离了闻芷还不转了不成?几十口人经营不了一个家的家业吗?做生意、打理房产田产,又不是什么难事。”
这个家的管理之权就是让闻芷霸占久了,弄得其他人平日里都无事可做,才让他们都养出了惰性。
沈家这么多男人守不住一个家,传出去真叫人笑话。
“至于母亲说的前程,”沈继阳更是不以为意,“我又不是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如今又得陛下器重,事业风生水起,和离一事对我造不成任何影响,顶多受些闲言碎语,招人几个白眼罢了,这些我都不在乎。”
当然还有沪阳王的扶持,但是他担心谢清音听了误会自己娶她是为攀附王府,是以这话没好说出口。
“当真不妨碍么?”老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子,心头逐渐敞亮起来。
沈继阳颔首:“并不妨碍,既然她不知死活要和离,那就随她去,现在是闻家高攀沈家,不是沈家高攀了闻家,往后有的是她苦头吃。”
听了这些话,沈继愉欣喜道:“大哥所言有理!那咱们就早日把她赶出去!”
谢清音闻言,动了动唇,细眉轻蹙间,终究没有言语。
这时,老夫人忽然满面忧愁道:“那继安怎么办呢?咱们跟闻芷翻脸了,她必不肯再找人去大长公主那里求情,继安岂不是死路一条?”
本来沈继阳已官至侍郎,在朝中也颇有人脉,可惜他身在刑部,管不了大理寺的案子,而陆东白又是个不通情理的人,他一旦插手,陆东白必定上书弹劾,到时沈继安救不出来,自己也会惹上一身麻烦。
沈继安的事谢清音有所耳闻,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此刻听他们聊起,便立即说:“这事老夫人不用担心,大理寺卿是我的表兄,明日我亲自去找他一趟,保准把此事摆平。”
“若能如此,那便再好不过了!”
老夫人喜出望外,握住谢清音的手,谢了又谢,“郡主真是我们沈家的贵人!”
早知她肯出面,哪还用去求闻芷那个狠心绝情的贱人?
沈继愉瞟了沈继阳一眼,又看向谢清音,笑嘻嘻道:“怪不得大哥对郡主一往情深呢,郡主这般善解人意,一心向着沈家,又才貌双全的,我要是个男儿郎,也喜欢郡主。”
“休要胡说。”谢清音羞赧地瞪她一眼,悄悄红了耳根。
闻芷回屋坐着看了会儿书,闲着无事,便自己将卧房里一些日常不大用的物品拾掇了一下,先收进箱笼里,忙完又来到后面的私库清点财物。
私库里的物件大多都已装了箱子,只有部分大件无法装箱的还用绸子罩着,摆在地上。
常喜常乐将箱子打开,对着册子逐一清点。
闻芷的嫁妆都是当年出嫁之时,薛家老夫人备下的,她从小跟着祖父母在北疆长大,二老最疼的就是她,因此给的嫁妆极为丰厚,只可惜刚嫁过来那两年补贴进沈家的钱太多,嫁妆已耗了将近一半。
点完后,常喜合上册本道:“只剩下那架八扇红漆彩绘屏风没收回来了,之前老夫人借去用过后没还,记得好像是放进官中府库里去了,我一会儿就带人过去取。”
“好不要脸!”常乐叉腰骂道,“咱家小姐的嫁妆,她也好意思放进府库?”
闻芷却浑不在意:“那架屏风沾了血,又被老夫人拿去用过,不要也罢,我还嫌晦气呢。”
那屏风是她的养母凉国夫人送的,虽说价值不菲,但是薛盈盈挑剩下的,凉国夫人送时还不甚情愿,若非薛老夫人让她收着,她本也不情愿要。
“就这样吧,把门锁上。”
她如此说了,常喜常乐两人自也只好作罢。
晚间,老夫人与几个儿女在屋里说话,聊起沈继安的事。
小儿子沈继明大喜道:“有了沪阳王府撑腰,咱们沈家可要比从前还扬眉吐气了!郡主这般神通广大,那我调职之事是否也可以去求求她呢?”
沈继明书没念好,无法像沈继阳那样靠考科举走上仕途,武艺学得也一般,文不成武不就的,两年前走后门花了好大一笔钱,才在宫里谋了个侍卫之职。
去年当差时大殿失火,没能及时抢救,因失职之罪,被贬去了冷宫,那地方捞不到任何油水且没有升迁的空间,他一直想调离。
两个月前沈继明曾托闻芷花钱帮他走走关系,可这么久过去了,始终没动静,他这阵子是心急火燎的。
“你可别兴这个头,”老夫人给了个制止的眼神,皱眉说道,“你二哥的事那是十万火急,能求得动就求,调职又不急在一时,郡主还没进门呢,就一个接一个的麻烦事求过去,人家不嫌你烦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沈家是什么破落户,芝麻大点的事都要求别人。”
沈既明脸一垮,坐到圆凳上,不悦地住了嘴。
沈继愉似是想到什么,突然促声道:“和离之后,大嫂不会把咱家的家产也带走吧?
这些年生意是她经营起来的,她肯定不甘心把财产留给沈家。”
“店铺房产地产都在沈家名下,她怎么带得走?”老夫人嗤了一声,并无顾虑。
沈继明不阴不阳地说道:“铺子是在咱们名下没错,可母亲别忘了,那些与咱们合作的商家、还有几条进货的渠道都是他牵来的,她走了那些商家终止合作怎么办?”
老夫人斜眼看去,笑他傻:“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商家都是认钱不认人的,怎么会因为一个女人而终止合作呢?”
说到这里她面色一变,恼恨地瞪起了双眼。
“倒是闻芷不识好歹,得给她点颜色瞧瞧才是!”
“怎么给她颜色瞧?”沈继愉满脸期待地问道。
沈继明也好奇地看了过去,只见老夫人沉着脸道:“闻芷善妒已是犯了七出之条,应该休弃而不是和离,她的嫁妆也休想带走,她不是坚持要与继阳断绝夫妻关系吗?那就让她净身从侯府出去!”
一直保持沉默的沈继阳听闻此言,抬头看向母亲。
他迟疑了片刻,道:“这么做会不会太绝情了?她好歹也为沈家打理家业这么多年,何必连她的嫁妆也扣下?”
“你就是太心软了,那个女人才敢蹬鼻子上脸,”老夫人哼了哼,横眉竖眼道,“是她自己要走的,她就得为自己做的选择承担后果!况且她犯了七出之条,本就是理亏的一方,咱们占理还怕她不成?也就是咱们沈家人讲理,要换了凶恶一点的婆家,她想全须全尾地离开侯府都不可能!”
自古痴人怕妇,贤女畏夫,妇道之常便是三从四德。
似闻芷那等张狂跋扈、不敬夫君不敬婆母的妒妇,在前朝那是要从婆家乱棍打出去的。
沈继阳垂下羽睫,思量片刻道:“儿子还是觉得,不必闹得这么难看。”
他刚与郡主订亲,就要休妻,还扣下糟糠之妻的嫁妆,最后的体面也不给,闻家家徒四壁,和离后闻芷就靠着这些嫁妆过日子了,这跟断了她的活路有什么区别?传出去,外人岂不是要骂他陈世美?
和离之所以叫和离,便是男女双方自愿分开,与休妻的性质全然不同,休妻属于女方被男方抛弃,到时外面的舆论将会完全倒向闻芷,于前途上虽无碍,但他还是想要点脸的。
“你呀你,就是太心软了。”老夫人摇头叹气,顿了顿,郑重叮嘱道,“在郡主面前可不要这样为闻芷说话,以免惹得她不高兴。”
沈继阳目光柔和下来,弯唇笑道:“郡主跟闻芷不同,不是这种爱拈酸吃醋的女子,母亲放心吧。”
清音如今的身份与地位是她靠一身医术,拼死累活挣来的,当那些闺阁中的千金贵女还在父母膝下撒娇时,她已经出去闯荡事业了。
几年前温陵府水患,瘟疫横行,闻芷在侯府养尊处优,清音却毅然决然奔赴灾区,救助难民。
如果没有她的药方,将疫情控制住,那年不知会多死多少百姓。
世间女子皆只知绣花穿针、柴米油盐,为后宅那点小事争得头破血流,唯有清音胸怀天下,颇有男儿气概,委实叫人敬重。
正因为敬重,他才想着跟闻芷和离了也好,不用委屈他与别的女子共侍一夫。
待众人退下,老夫人回到里间歇息。
少时,去闻芷那边打探消息的嬷嬷回来,凑上前低声道:“老夫人,夫人把院子都快搬空了。”
“什么?”老夫人怒从心头起,拍案道,“这个毒妇,难道连我们沈家的东西也要带走吗?真是给他脸了!”
嬷嬷劝道:“老夫人不必动怒,横竖和离书尚未签署,夫人一时也出不去,她要打包就让她打包也罢,这里是咱们的地盘,那些财物她能不能带走,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话虽如此,老夫人仍是恼火,憋着满腹怒气,在床上翻来覆去,气得整宿没有睡好。
翌日晨起,闻芷将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完备,趁着早上请安的时间,来到慎心堂老夫人屋里,再次商谈和离之事。
正巧沈继阳休沐,此时也在这里。
“和离书什么时候签?”
瞧她的样子倒像是迫不及待离开沈家似的。
沈继阳心头顿时便起了一股火,板着脸道:“我这两日不得闲,过几日空了再说吧。”
“不得闲?”闻芷挑眼端详他,“今天不是闲着吗?”
“虽是休沐,手头仍有些公务要处理,”沈继阳很不耐烦,“我身兼要职,岂像你们女人家似的,天天清闲?”
闻芷俏脸一沉,心里暗暗骂道:“神经,不贬低女人就活不下去是吧?”
老夫人梳洗罢,从里间出来。
还没坐下,便拿一双利眼死死盯着闻芷,口吻强硬地说道:“你人要走可以,但是沈家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带走!”
闻芷淡淡道:“我打包的都是我的私人之物。”
“你的私人之物就是沈家的东西,”老夫人怒极,一时不慎,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因为你住的就是沈家的宅子!”
终于一点也不装了???
闻芷轻哂:“我说你好歹也是侯门夫人,念过书的名门闺秀,怎么也得要点脸吧?你去库房看看,哪一分钱不是我挣来的?你身上穿的华服,头上戴的首饰,又哪一样不是用我的钱买的?一把年纪竟这般厚颜无耻!”
老夫人让她呛得满脸紫胀,眼珠瞪出,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沈继阳怒道:“放肆!谁准你这样忤逆母亲?还不跪下赔罪?”
“要跪也该是你们跪我,我拿钱养了你们六年,一个个的都是白眼狼,端起碗就骂娘。”闻芷丢给沈继阳一个饱含嫌恶的眼神,扭头就要走。
沈继阳将她拽住,沉声命道:“我再说一遍,跪下给娘赔罪。”
闻芷柳眉微扬,嗤笑:“你先跪下给我赔个罪,我就跪,如何?”
“你……”自古只有妻跪夫,哪有夫跪妻的?
何况沈继阳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罪需要向她赔。
“不愿意啊?那就给我滚开。”闻芷眸中掠过寒意,素手一抬便挣脱了他的束缚,扬长而去,“尽快将和离书送来,我还急着走呢。”
沈继阳被她推得一踉跄。
刚才他好歹也使了七成力道,竟如此轻易就被闻芷拨开,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着实奇怪。
谢清音承沈家人所托,带了一车厚礼,来到定国府找陆东白,想请他看在自己的情面上,轻判沈继安。
“表兄,沈继安杀人确实不对,但他毕竟年纪还小,冲动鲁莽也是有的,教育过后知道悔改便好,俗话说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是应该再给他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上天有好生之德?”陆东白阴沉的脸涌现出怒色,从案前站起,“这话你怎么不去跟死者的家属说?那姑娘的命不是命?”
谢清音被他呛得一噎。
她确实没考虑过那个死去的民女,区区一介民女,怎么能跟侯门公子相提并论?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这个世界本就如此。
可是很显然,陆东白一根筋,并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老夫人现在思念儿子成疾,日日以泪洗面,我看着着实不忍。”
陆东白连连冷笑:“死者也有母亲,死者的母亲也日日以泪洗面,思女成疾,你要不要去看看?”
“表哥!就算是我求你了,看在我的情面上,就饶他一命吧,好不好?”谢清音看他无分毫动容,有些着急。
“你还没这么大的面子,”陆东白扫视她一眼,又坐了回去,翻开案头的公文来看,“郡主请回吧,寒舍供不起您这尊大佛。”
早年间,定国府与沪阳王府还算有些交情,因此儿时两家的孩子也常在一块玩儿,谢清音跟陆东白的接触自然不算少。
原以为陆东白顾念昔日情谊会给她这个情面,可没想到这个人真是绝情到了骨子里。
本想借此机会在沈家人面前讨个好的,且昨日做了保证,说自己铁定能办成,现在就这么回去给他们答复,她颜面何存?
“你当真如此绝情吗?人在世间总有求得着别人的时候,卖个人情也是为自己留后路,有何不可?”
陆东白的耐心已被耗尽,转头向门口大声吩咐:“来人!送客!”
门口的丫鬟应声而入,做了个请的姿势:“郡主。”
谢清音见他半点面子都不给,不禁恼羞成怒。
“你会后悔的。”
陆东白提笔蘸了蘸墨,沉声警告道:“你要是敢擅自去找我母亲,我会去陛下面前告你一个贿赂朝廷命官、妨碍大理寺办案的罪。”
“好,好!你够狠!”
谢清音气极,转身出了院子。
她没有亲自去沈家告知此事,而是派了个小厮过去知会。
老夫人得知后,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团团转。
“怎么连郡主出马都不行?这陆大人也未免太不讲情面了些!看来还是得大长公主出面。”
思及此,老夫人立即又差人去请闻芷。
听见老夫人一开口便又是说沈继安的事,闻芷甚为烦躁。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她要是陆大人,在判处死刑之前,一定会先把沈继安给阉了。
“之前我也说过,陆大人是个刚正的官,不吃这套,您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老夫人压着满腹不悦,尽量用和善些的语气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大长公主是陆大人的母亲,她说话陆大人岂有不听的?你就去请一请窦老板吧,算母亲求你了。”
闻芷锁紧蛾眉,愁到无话可说。
这两天才发觉,跟沈家人沟通,真是困难。
看软的不行,老夫人便又只好来硬的。
“你必须帮这个忙,这些年沈家待你不薄,现在继安有难,你袖手旁观,放任他在大理寺受苦,还有人性吗?”
闻芷反呛道:“我待沈家也不薄啊,当年还没做生意时,可是我用嫁妆补贴家用,让你们过上吃穿不愁的生活,多少年了,怎么也没见你们来报答我?”
老夫人最讨厌的就是她提以前,那些年的日子不仅苦,而且屈辱,她这辈子都不愿意再去回想。
她一掌拍在案上,身子因气愤而有些颤巍巍,“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见死不救了?”
跟这种人说再多都是浪费唇舌,闻芷索性便不再言语。
“好,你既如此不义,那就休怪我不仁!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帮忙把继安救出来,我让继阳立即签和离书放你走,你的私产沈家一分也不要,你若不肯,我便让你做下堂妇!莫说你那些私房钱了,就是当年带来的嫁妆,你也别想带走半点!身无分文,你就等着流落街头去吧!”
闻芷岂能受这种要挟?
这些年她一向好说话,或许正是这样,给了沈家人错觉,以为她好欺负。
“咱们走着瞧。”
闻芷起身就走,行至门上忽又回过头。
“怎么不让你那高高在上的大儿子救人呢?当了这么大一个官,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保不住,反而要来求我一个妇道人家,那也太没用了点不是?”
老夫人大怒:“胡扯什么?那是因为……”
“走了。”
闻芷没听她掰扯,径直离开。
“这个毒妇!”老夫人甩手扫落炕几,眼里几乎能喷出火来。
今上这两年正大力整顿吏治,继阳身为刑部侍郎,若是徇私枉法,被人知道了参上去,不仅刑部的官位,连同在兵部兼任的郎中之职与南衙左督的职位也必定不保。
继阳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不能让他受家族拖累,毁了前途。
可是继安,她可怜的继安还不到二十岁,难道就要去死吗?
从慎心堂出来,至院门外,闻芷沉着脸对常喜说道:“通知碧雪居那边,即日起断了所有与沈家的合作。”
她原是打算等和离了,再处理生意上的事,因此这两天一直没有动作。
“好。”常喜立时转头出仪门而去。
穿过小花园,闻芷正要回自己的住处,前方月洞门上忽而迎面走出个人来,笑吟吟朝她作了个揖。
“大嫂。”
闻芷淡漠地看着他:“找我有事?”
沈继明上前两步,语气颇显急切:“小弟是想问问,先前嫂子说帮我在宫里打点调职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帮忙办事儿的那个人是谁,能否催催他?嫂子若是不方便,便告诉我,我自己去周旋,你看如何?”
眼看着闻芷就要与大哥和离,得趁她还没走,赶紧把自己的事儿给办妥了,不然以后就难了。
冷宫那地方,他是一天也不想再待的,升迁无望,也捞不到油水不说,还得整天跟一群疯婆子打交道。
就在昨天晚上,先帝的一个被废妃嫔想不开自杀,一把火把院子烧了个精光,他跟一众侍卫去救火,险些就出不来。
这他娘的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他要走,赶紧走!
闻芷如实说道:“我已经跟宫里的太监通了气,他答应只要有机会,就会想办法把你调出去,你就安心等着吧。”
沈继明追问道:“不知嫂子说的那个人是谁?”
“这我不能告诉你。”闻芷一向懂得留后路,当然不可能给自己埋隐患。
现在说了,来日她一旦与沈家撕破脸皮,沈继明把她勾结宫人的事告发上去,她会大祸临头的,私通大内可是重罪。
沈继明微微沉下脸,显见地不悦。
“嫂子这么小气做什么,让你帮忙办个事,这么久都没动静,你不上心,我自己去办还不成?这些年沈家其他人且不说,我待你还算不薄吧?我把你视作亲姐,你却把我当外人,做人总还是要讲点儿良心。”
闻芷好笑地摇摇头。
沈家人真是一脉相承的不要脸。
“有本事你自己找人办去,何必来求我?我又不是你娘,连你调职这点小事也要管。”
“你……”沈继明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女人以前多和气,多向着自家人,自从知道大哥要娶郡主后,就变了脸,果真是个妒妇。
他们这样的书香世家,最容不得这等心胸狭窄之人,怪不得母亲这两天对她意见这么大呢。
“告辞。”闻芷从他身侧绕过,一径穿过门,往后边去了。
沈继明不禁咬牙暗恨。
让他自己找人,他在宫里又没人脉,上哪儿找去?
家里人都靠不住,眼下唯一能找的,也只有当了高官身兼多职的沈继阳了。
因此傍晚沈继阳一回府,沈继明便找过去求他帮忙。
沈继阳蹙眉道:“闻芷不是答应了给你打点吗?她没去办?”
“可别指望她了,终究不是咱家的人,怎可能尽心?何况如今她都要跟你和离了,心思自然不会放在这里。”沈继明哼声抱怨,到他对面坐下,“大哥,你混迹官场这么多年,人脉广,你帮我想想办法吧。”
沈继阳有些为难,他是有人脉,但他的人脉在官场而不在宫里,宫中的人,他顶多只认识皇帝跟前几个,然而皇帝跟前的人,他又怎么敢去勾搭呢?被皇帝知道了,不得死路一条?
“你这种想法要不得,想往上走还得凭实力,走关系是走不通的,再熬两年吧,过两年资历上来,上头自然会重用你。”
沈继明一听这话,噌的一下站起身,道:“怎么就不能靠关系?你当这么大的官都不能提携提携我吗?我可是你的亲弟弟!”
沈继阳苦口婆心道:“我是希望你脚踏实地,不要总想着走捷径,是为你好。”
“可得了吧!难道你脚踏实地不走捷径?”沈继明气得大气粗喘,面皮都憋红了,“这些年要是没有嫂子拿钱帮你打点官场,以及沪阳王举荐,你能升得这么快?”
“休要胡扯,”沈继阳很是听不得这种话,“我能走到今天,凭的是真才实学,先中了进士,后又仰赖圣上垂青提拔,一步步走上来的,从不是靠那些歪门邪道!”
沈继明冷冷一笑,眼底似有讥讽:“那你怎么就不想想,同年考中进士且有才学的人那么多,陛下为什么会偏偏垂青你呢?”
“当然是因为我文武双全,有出众的才能。”放眼整个朝堂,像他既能提笔做文章,又能马上征战沙场的臣工没几个。
“你就吹吧!”沈继明撇嘴,扭头往外走,“不帮就说不帮,大可不必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我。”
沈继阳看着他远走的身影,皱了皱眉。
这小子,越来越不懂事了。
眼见着距离沈继阳说要娶郡主进门那天已过去三日,和离一事却毫无进展,闻芷不免有些憋闷。
可惜大魏没有女休夫的律法,不然她直接一纸休书扔给沈继阳,走人就是。
清晨用膳时,常喜进来道:“小姐,碧雪居来人说,已经按您的吩咐传话下去了,沈家那边很快就会收到终止合作的通知。”
闻芷点了点头,默默喝粥。
常乐不悦道:“要我说呀,那几间铺子小姐也该带走,凭什么留给沈家人,他们从来都没经营过生意,只会吃干饭。”
“要是能带走,小姐能不带走吗?”常喜摇头叹气,“铺子是记在沈家名下的,就是沈家的产业。”
“早知沈继阳如此无情无义,当年小姐就该把铺子记在自己名下,小姐走了,让他们毛都捞不到一根!”
常乐越说越气。
幸亏小姐给自己留了后路,没将济春堂的产业暴露给沈家人,否则面临的麻烦将会更多。
慎心堂内,老夫人刚用完早饭,便有一管事进来禀报:“老夫人,大理寺传来消息,说是二爷、二爷他……他已被定罪,判了秋后处决,大理寺卿陆大人今早已将判决书上呈给陛下了。”
“什么?”老夫人只感眼前一阵阵发黑,脸立刻白了下去,“那陛下批了没有?”
那管事摇摇头:“目前还没批下来。”
老夫人急得掌心冒汗。
想不到陆东白手脚这么快,短短几日便将案子给定了。
“怎么办?这该怎么办才好呢?”
判决书已到了陛下手里,一切都看陛下的意思,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想到自己即将与儿子阴阳两隔,老夫人悲伤欲绝,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沈继愉大惊失色,急忙过去将母亲扶住。
“娘!快来人!传府医来!”
手忙脚乱了一阵把人抬进里间榻上躺着,府医来看过,说只是急火攻心,缓一缓喝两剂药便无碍。
沈继愉这才放下心,思索片刻,派了个小厮出去,找沈继阳回来。
下晌沈继阳回到侯府,见母亲病倒在床,温言安抚了几句,便来到沪阳王府寻谢清音。
“我知道你有难处,可若非走投无路,我不会来麻烦你,母亲一听到消息便病倒了,现在还昏迷不醒,若继安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担心她也活不了,所以请你无论如何帮我这个忙,去求求陛下,至少饶继安一条命。”
谢清音点头道:“不过是找陛下求个情罢了,倒也不算什么难事,所幸死的只是个民女,并非王公贵族的千金小姐,保命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况且我刚救了太后的命,陛下应该会给点情面。”
“那就有劳你了。”
“何必这么客气?”谢清音莞尔道,“你的兄弟便是我的兄弟,我自当尽力而为。”
沈继阳握住她的手,心中充满了感激。
有清音与他相知相守,相互扶持,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沈继阳走后不久,谢清音便换了衣裳进宫,来到养居殿求见皇帝。
“是沈继阳让你来求朕的?”皇帝没有看她,只将目光放在手中的奏折上,一手提笔写着批复。
谢清音摇了摇头,答道:“是我自己来的,沈继安虽杀了人,可毕竟年少无知,犯错犹可恕,只要他肯诚心悔改,重新做人,留其一条命赎罪,也无不可。”
皇帝搁下笔,抬眸朝她看去,俊朗的面庞上没什么表情。
“既是你亲自来求情,朕自然得给个情面,那就改为发配充军吧,你意如何?”
她刚给太后治好了病,若连这点脸面都不给,未免会让人觉得他这个皇帝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无情无义。
谢清音自然大喜,忙福身谢礼:“陛下英明!”
出宫之后,她亲自来到广陵侯府,将这个消息告知沈家人,众人自是对她感恩戴德,又好生吹捧了一番。
老夫人垂死病中惊坐起,心情虽好了些,但仍是接受不了儿子要被发配的结果。
“不过是小小一个民女,又不是名门望族的小姐,凭什么发配我儿子?判得这么重?”
沈继愉连忙给母亲使眼色,低声劝道:“娘,您就少说两句吧,这是陛下钦定的,让人听了去,告您一个议论君上的罪,如何是好?”
老夫人哼了哼,绷着脸不说话了。
黄昏时分,天色将暮。
老夫人在沈继阳与沈继愉兄妹的陪同下,乘坐马车来到大理寺狱中,看望沈继安。
坐了半个多月的牢,沈继安已经蓬头垢面,十分狼狈,性情也渐渐变得狂躁,见人就骂,风度全无,半点也看不出是个豪门公子。
“你们终于来看我了!”看到家人,沈继安双手死死扒着牢门的铁栏,着急忙慌地问,“什么时候救我出去?这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老夫人泪眼汪汪,只顾捂着嘴哭。
沈继愉揽着母亲的肩,安慰了两句,对沈继安道:“你很快就能出去了,只不过暂时回不了家,陛下已经下旨,要你去北疆充军。”
“什么?充军?”沈继安骇然失色,瞪眼看着面前的三个人,“我去充军?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大哥,你怎么不去陛下面前求情?你官做得这么大,难道连我都保不住吗?”
沈继阳叹道:“这个案子是陆东白经手的,我如何插得了手?原先陆东白要将你秋后处斩,如今改为发配,还是昭云郡主去陛下面前求来的,能保住一命已是万幸。”
“万幸?”沈继安没好气地哼了哼,“充军的又不是你,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老夫人看两兄弟就要吵起来,忙止了哭声,说:“好了,这也不能怪你大哥,要不是他去找郡主帮忙,你现在就是死罪,保住命就好!你先去,我们会尽快想办法将你接回京城的。”
沈继安将头扭向另一边,默不吭声。
“明日我会派人多送些衣服银两和吃的来,你多保重。”沈继阳说完,带着母亲与妹妹离开了大牢。
回到广陵侯府,天已近三更。
老夫人在屋里又哭了一回,好容易才止住泪,又恨声骂道:“这都怪闻芷那个妒妇,若是她早肯答应去找窦老板帮忙,求大长公主出面救人,继安也不会沦落至此,那女人就是恶毒,恨上了继阳拿他没办法,便转头报复在继安身上。”
沈继阳闻言皱眉,正要说什么,听见老夫人又道:“继阳,你立即写休书,将那个女人赶出去!还有,派人去她那里守着,不准她带走一分钱财,我要看到她流落街头,过得比继安还惨!”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事不能做得太绝,传出去不好听。”沈继阳还是有些犹豫。
闻芷固然可恨,可他不能不仁不义,他又不是陈世美。
老夫人气哼哼道:“你之前不是还说不在意那些闲言碎语吗?说到底还是念旧情,一个大男人太心软不是好事!先前继安的事,我三番四次的求她帮忙,她就是不肯,再怎么说既安也是她的小叔子,她竟然能不管不顾,如此无情无义的女人,何必给她脸?”
“母亲,您也真是急昏了头了,”沈继阳摇头,眸中掠过一丝不屑,“居然去请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妇道人家帮忙,她哪里来这么大的脸能请动窦老板?窦老板一介商人,又哪里来这么大的脸请得动大长公主呢?这事原本就不可能办成,再者说,我与闻芷即将和离,已不是一家人,何必让她看笑话?以后沈家的事咱们自己处理,不必告诉外人。”
老夫人反驳道:“你有所不知,济春堂的窦老板跟大长公主是故交,很说得上话的,若当初他能出面,你三弟便有救了。”
妇道人家就是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太天真了。
沈继阳如是腹诽。
“我不管,你现在就写休书,连夜把那个女人赶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她!”老夫人瞪着儿子,强硬地命令道。
“您冷静一点,”沈继阳有些无奈,“这不仅关系到咱们沈家的脸面,也关乎昭云郡主的名声,这个节骨眼儿上将闻芷休弃出去,外面的人会怎么看她?您即便不为儿子着想,也该看郡主的面子,没必要为了一个闻芷去惹恼郡主。”
“这……”老夫人一时间无言以对。
郡主确实不能得罪,她背后毕竟还有整个沪阳王府呢。
只是,难道就这样便宜了那个妒妇?
得知沈继安被改判充军,闻芷郁郁地骂了句:“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然而这厢还没郁闷完,她要与沈继阳和离的消息便不知怎么传到了闻家人耳朵里。
这天早上,闻芷的兄长闻泸之妻杨氏匆匆来到侯府,见面便责备道:“妹妹你真是糊涂了,这种时候怎么能跟他和离呢,前面几年不是白过了吗?怎么闹都行,就是不能离,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犯傻也要有个度不是?”
这几年闻家很是潦倒,闻泸虽有官职,但俸禄极低,一家人温饱都成问题,靠着闻芷偶尔接济些银子,日子才过得不那么拮据。
闻芷离开侯府,自己都不一定能吃上饭,还得进闻宅跟他们挤在一块儿住,哪儿还有钱接济闻家呢?
“在侯府吃香喝辣的,和离之后哪还有这么好的日子过?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
闻芷淡淡道:“我能养活自己,用不着大嫂操心。”
“长嫂如母,我不操心谁操心?到时候你还不是得回来投奔我们?”杨氏撇撇嘴,一脸不情愿,“我先告诉你,闻宅地方小,我们几口人住着已经很挤了,你回来后可没地方给你住。”
“我会另外购置宅子,不会去打搅你们。”
闻泸与杨氏对沈家的情形一无所知,一直以为闻芷接济他们的银子是从沈家拿的,事实上她拿的都是自己的私房钱。
是以杨氏溜着眼看她,一脸的不信:“你要有这能耐,还能每次都那么抠抠搜搜的,只给得起娘家一二十两银子?”
闻芷之所以不肯多给,是因为他知道闻泸和杨氏什么德性,银子给多了,他们就不会自食其力了。
更何况即便是在京城这样的地方,对于小门小户而言,十两银子也已经不是小钱,她是在薛家长大的,闻家对她并无抚养之恩,能接济他们已算是仁至义尽。
杨氏继续劝道:“女儿家没有男人可依靠,怎么活得下去?现在不计后果,冲动行事,往后有你哭的。”
闻芷听得恼火,柳眉一皱道:“常乐!送客!”
“你怎么这么倔呢?我也是为你好啊,怎么这般不识好歹?”杨氏瞪了瞪眼,气急败坏道,“你难道还指望回凉国府不成?别做梦了,凉国公夫妇当初是怎么把你赶出薛家的,你都忘了不成?”
“聒噪。”闻芷索性起身进了里间。
常乐拽了杨氏一把,冷着脸道:“滚。”
谁说女子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轻贱自己还要轻贱别人,什么玩意儿?
杨氏看她凶巴巴的,像要打人,没敢招惹,咬着腮帮哼哼唧唧地走了。
由于闻芷这几天没再管府里的内务,上上下下积攒了很多事情,各处的管事媳妇们全涌到了老夫人这里,请她定夺处置。
这人回:“武陵王府里的太妃明天过寿,该送什么礼,还请老夫人定夺。”
那人回:“西街三太爷府里董姨娘的兄长故了,该给多少银子呢?”
另一人又回:“家庙里的月钱迟了几天了,外面的管事来问什么时候发。”
……
这些钱都是要从官中派发的,没有当家人签字的票便领不到银子,大家都很急。
老夫人已多年不管家,尤其自沈家回到广陵侯府之后,内务事无巨细,都是闻芷过问,此时底下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问得她头大。
她不熟悉府中内务,处理不了这些事,也没心思处理。
思索片刻,对身侧的沈继愉道:“不如,还是派人去叫你嫂子来吧。”
“叫她做什么?就这么点事,咱们还办不了了?”沈继愉接过管事媳妇手里的册子,翻开来看,“娘歇着,我来办。”
老夫人迟疑道:“你能行吗?”
沈继愉微微撑圆眼:“闻芷都能处理得来,我怎么就不行?又不是什么难事。”
说着便起身来到外间,与众媳妇回话。
“那董姨娘去年不是过世了吗?他兄长死了,咱们还得给钱?”
下首那媳妇笑道:“她人虽死了,可不是还有个儿子在么?咱们这样的大户人家,不能失了礼数。”
沈继愉想了想,道:“那就给个十两银子吧,他儿子又不在京城,跟咱们家也没什么往来,没必要给太多。”
那媳妇动了动唇,没敢多说,应着声下去了。
“至于武陵王府太妃的寿礼,”沈继愉食指轻叩桌面,蹙眉思忖,“去库房挑选一件价值百来两银子的物件,送过去就是了。”
“这礼会不会太轻了些?”管这事的媳妇委婉地说道,“咱们家与武陵王府虽说来往不多,但太妃此次过的是大寿,寿礼不好太寒酸。”
“一百两还寒酸啊?你当我沈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沈继愉不满地瞪过去,厉声申饬,“刚才你也说了,沈家与武陵王府交情不深,心意到了就够了,莫不是还要送价值千金的东西?”
银子得省着花,不能忘了以前的苦日子。
“是。”媳妇讪讪地闭上嘴。
若换了夫人,肯定不是这样处事,也怪她倒霉,偏偏这个事儿就落到了她头上,回头出了问题,还得她来担责任。
杨氏因劝说闻芷不力,回去被闻泸臭骂了一顿,午后闻泸便亲自过来了一趟。
“我说你是不是让沈继阳给气傻了?人家就盼着你走,好给郡主腾位子呢,你倒好,不说跟他们闹一闹,多要点好处来,反而主动成全他们,世上哪有你这么蠢的人?”
闻泸是在家里摆惯了威风的人,到了闻芷面前也毫不客气,进屋往主位上一坐,就瞪着眼开始教训人。
闻芷静静地看着他,道:“你没权力管我的事。”
“我没权力谁有权力?我可是你亲大哥!”闻泸拔高嗓音驳斥,见桌上摆着果品,随手拿了两块吃。
“侯门大户,别人想嫁进来还没这命呢,你却不知好歹地非要往外走,离了侯府,你另外再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婆家去?”
他只是刑部司狱司里的一个小司狱,一个月的俸禄还不够养活他自己的,家里五六口人等着吃饭,少了侯府这个来钱处,他们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这个自私的死丫头,净想着她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