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娘,姥娘

admin 2024-11-25 264人围观 ,发现110个评论

姥娘姥娘

在华北一带,外婆被称作姥娘。我的姥娘已经仙逝近二十年了,偶尔忆起她,仍是一头灰白发,满脸慈祥的模样。思绪穿越岁月的风尘,仿佛又回到上世纪末的时光,那个安详的老太太坐在冬日阳光下的藤椅上,微闭双目,膝上搭着小褥子,满脸宁静平和。光阴走过,岁月薿薿。姥娘名叫张延庭,一个很中性的名字,在那个女孩用字带花沾香的年代,确实很鹤立,她于一九一四年十一月初五日出生在冀中南部,京广铁路旁边的一个村庄——大陈庄,生肖属虎。

那时正是清王朝覆灭不久,袁氏当国时代,世道不太平,处于军阀混战的前夜,这也注定了她和许多的彼时妇女一样命运多舛,如汪洋中的一叶扁舟半生颠沛,这是时代的悲哀。二十世纪初的华北农村民生凋敝,生活艰难,姥娘兄妹六人,有四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她父亲以上五代均以打铁谋生,幸赖有门手艺,一家生活虽不太富裕,但比起乡邻还过得去。

我不知道一百多年前,姥娘一家生活的真实境况,但根据县志和一些史料的记载,大致可窥见一斑。据载,当时乡民全年以粗粮为食,杂以野菜、榆叶等勉强裹腹,年节时,或可吃上几顿白面。姥娘在北方凋敝的村庄默默展示着存在,度过了她的童年少年,就像角落的一株微草在时光的夹缝里艰难长大,她跟同龄的女孩一样,裹了小脚,蹒跚岁月,喂鸡、洒扫、下厨、缝补,帮母亲操持着家务。

姥娘十七岁时出嫁了,嫁给了县城西街只有十四岁的姥爷。姥爷家家境较好,据说他的父亲前后娶过五个妻子,姥娘的婆婆就是后婆婆。姥爷从小读书,识文断字,十八岁时就在乡下教书。日伪时期,一天早晨去学校,大雾弥漫,影影重重,被日本哨兵误伤,一枪打中左手虎口。在乡亲们力保是大大的良民后,日本人才不予追究,安排军医治伤。枪弹造成虎口贯通,日军医用纱布药捻在伤口中来回拉动,去除腐肉,疼的姥爷死去活来,伤好后,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日本人来了,占据了县城,国民党县党部跑的比谁都快,撇的老百姓两眼望天。兵荒马乱,有枪就是爷,皇协军、八路军、十三支队、土匪草寇等多股势力来回较量,乡亲们的日子更不好过了。母亲听姥娘讲,日本鬼子进了城,骑着高头大马,挎着东洋刀,头顶比房檐还高,嗒嗒嗒的穿街过去,震得窗户纸都颤,人们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姥娘的父亲是铁匠,晚上起炉生火偷偷地给八路军打制大刀,暗地里支持共产党的抗日斗争。由于有人告密,姥娘的三哥被皇协军报复抓了壮丁,他不甘心为敌人卖命,瞅机会偷偷的跑回了家,皇协军发现了,在后面紧紧追赶,开枪将他的胳膊打伤。三老舅跌跌撞撞的跑到家里,一家人很紧张,赶忙脱下血衣,将他藏在了地窖里,血衣塞进房顶的草垛。刚收拾好,敌人就踹开门进了院子。

这帮家伙用冷冰冰乌洞洞的枪口戳着老姥爷的胸脯,让他把人交出来,老姥爷知道,交出来,肯定就是一个死。他一口咬定没见到,敌人气急败坏的乱翻,竟然把血衣翻找了出来。敌人把老姥爷拉到村边的井台上,寒冬腊月,让他只穿着单薄的衣衫跪在井沿,再次大声呵斥把人交出来,不然就一脚踢到井里去。老姥爷横下一条心,今天无论如何是在劫难逃,孩子肯定是不能交出来的,索性就死了吧,他牙一咬,一闭眼,身体往前栽,竟投井而死。

三老舅最终还是被搜出带走了,在熬过了一段非人的日子后,他战场投诚,最终参加了八路军。三老舅作战总冲锋在前,心里怀着为父报仇的信念,奋勇杀敌,后来牺牲在抗日的战场上,成为烈士。姥娘的家庭经此一劫,彻底垮了,世道不平,家中不幸,年纪轻轻的姥娘竟要承受父死家破的变故,遭受了如此的打击,不知她当时有着怎样的哀痛和悲伤啊。

后来,姥娘随姥爷离开家乡,到石门生活,姥爷靠给一家绸缎庄当账房先生维持生计。1945年3月的一天,正逢休门大集,美机轰炸市区,伴随着飞机的轰鸣,一连串的爆炸声震天动地,正在集市上的人们眼看着炸弹像冰雹一般从天而降。大轰炸造成休门集市上三四百人死伤,百余间房屋被毁。姥爷一大早就出了门赶集,到中午还不见回来,姥娘心急的火烧火燎,把孩子留给邻居照管,自己一个人跑到集市上搜寻。集市上已是残垣断壁,砖头瓦块一片狼藉,断肢尸块血肉横飞,肠子眼珠子都飞到半空,挂到了电线上,凄惨的不敢看第二眼。姥娘顾不上害怕,把血糊糊的尸体一个一个翻过来瞧,两手血污的找了半天,竟然没有,不知是喜是悲,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呜的大哭起来。半下午时,姥爷终于回到了家,说轰炸时自己匆忙躲到一孔桥眼下,毫发无损,只是跑的急,把长袍扯破了。看着姥爷狼狈的样子,姥娘一块石头落了地。

日本投降后,姥爷和姥娘继续在石门生活,拉扯着大小三个孩子勉强度日。1947年11月石门解放,改称石家庄。可是,仍然没有安生日子,国民党空军不断袭扰,派飞机轰炸新生的革命政权。1948年8、9月间频繁轰炸,炸毁房屋,死伤民众,姥爷在住所挖了地洞,用来空袭时躲藏。姥娘后来和母亲说,因为地方限制地洞较小,多次演练勉强盛的下两个大人和两个小孩,怎么也盛不下你大姐,说空袭来时就让你大姐藏在方桌底下。大姨那时十二岁了,吱吱扭扭的不愿意,也不管她。空袭警报呜呜的响了,传来巨大的爆炸声,一家忙慌奔洞里就躲,结果一急,全藏进去了。你说怪不,平时藏不了的,那会儿一急全藏进去了。时隔多年,在姥娘轻松含着笑意的叙述中,带着多少对往事辛酸的回忆。姥娘一生共养育了八个孩子,除了大姨,前三个孩子全部夭折了,抗战胜利后,又陆续生育了四个,两个舅舅,姨还有母亲。失子是伤痛的,可那何尝不是动荡的时代造就的悲哀。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姥爷去了天津,在天津人民广播电台做机械修理师,专门负责电讯设备的修理、运转和维护,有时还兼管放音,这样一干就是十几年,直到1962年根据政策疏散下放,才回到故乡来。姥娘作为家属在天津生活的时间是短短四年,她性格要强,姥爷也犟,平时就小吵不断。去天津后,在一次激烈的争执中,姥娘做出了可能让她后悔一生的决定。她一气之下决心不跟着这个犟人一块儿过了,要带着孩子们回县城西街老家,而且说到做到,把户口也坚持开了回来。就这样,1953年姥娘带着五个孩子回到了县里。一回来,姥娘就后悔了,家里生活条件差,孩子们也小,很不适应。尤其1958年集体化后,走人民公社路线,全体社员必须在生产队下地劳动挣工分,否则一家子吃饭都成问题。

她想走,还回到天津去,她向大队提出申请,要求把户口转走。当时西街大队为响应上级号召,掀起了促生产“捉懒汉”运动,在那些干部的眼中,姥娘在生产队不但干活儿不积极,还变着法的想逃避劳动。大队正为找不到“懒汉”发愁,于是就将姥娘树为反面典型,给关了起来,在小黑屋子里反省不说,还大小会批斗。这下彻底走不成了。

1960年前后是最为困难的时期,大跃进、人民公社、大炼钢铁运动一个接着一个,孩子们在家也吃不饱饭。据后来母亲回忆,1958年,地里的庄稼取得了大丰收,可是社员们都在忙着大炼钢铁,烧土高炉,好好的庄稼,大片的山药都没人收,全烂在了地里。秋天时姥娘晒了一些山药干在窗台上,来年春天缺吃的,好的赖得全填进了肚子里。有个邻居婶子,吃树叶吃的全身浮肿,皮肤透亮,一戳就能流出水来。好在姥爷挣工资,时不时的接济,日子也能马马虎虎对付着过去。

一次,姥娘要去天津看姥爷,临走,嘱咐管家的二舅,面要省着点吃,别超量,免得不够。二舅把面口袋捂得严严的,每人每天给定量。一天晚上,几个孩子正在屋里嘁嘁喳喳的议论着,说咱娘不在的这几天,不但没超量,还省出一些来呢。就听到帘子外面有人低低的抽泣,原来是姥娘回来看到孩子们这么受屈,鼻子一酸,喉头发紧,忍不住眼泪淌了满脸。几个孩子听到声音跑出屋门围拢过来,姥娘嗵的一声扔了提包,索性抱着孩子们大哭失声。

生活条件差,吃不饱饭,可孩子们正长身体,需要营养。有一回,姥爷寄了生活费来,姥娘说,今天改改膳,中午咱们下馆子啊,大家都很高兴。那时,县城里就一家唯一的国营饭店,在闹市的十字街口。姥娘要了三盘菜,谁知饭店有规定,一盘菜必须搭配二两白酒才卖。三盘菜被几双筷子七戳八戳的戳光了,只剩下了六两酒。酒是粮食精啊,也是钱买的,不能浪费了,也舍不得浪费,姥娘空着肚子把酒几口就干了下去,不一会,就醉倒在桌子旁,哼着,说着一些奇怪的话。三个孩子吓坏了,哭着去喊大人,邻居叔伯来了之后说,你娘那是喝醉了,没大事,睡一觉就好了,于是用小车拉着姥娘回家去,直到天傍黑才清醒了过来。往事讲起来是那么的轻松,仿佛是别人的事情,可在现实生活中却透着无奈和酸楚。

为了维持生活,姥娘后来经人介绍,到民政局食堂做饭,天天一大早就出门,很晚才能回到家里,这样一干就是十几年。五十年代,姥娘上了夜校,认字读书,学会了不少字,脱了盲;还响应新社会号召,把裹了几十年的小脚给放开了,但由于变形,不能成为正常。姥爷从天津回来后,安排给生产队喂牲口,他喂得小黑驴皮毛光亮,油光水滑,缎子一样,父亲说,我满月时母亲回娘家,就是姥爷赶着小黑驴车接了拉回去的。

及我有了记忆,姥爷已经中风,说话不利索,行动不便。坐在床沿上,是个微胖的白连鬓胡子的老头儿,很和蔼的样子。有一次,我给姥爷屋里扫地,水泥的地面由于簸箕沿的阻隔,有一撮土怎么扫也扫不到簸箕里去,姥爷只看着呵呵的笑,我心里越发的紧张,以至于手足无措了。还是舅舅过来,三两下把余土扫到墙角,解了围。后来,姥爷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去世。

姥娘老了,但依然保持着整洁、利索的习惯,灰白的头发丝毫不乱,用发夹别了,向后拢去,面容奕奕,眼神柔和。衣服无论冬夏都是清清爽爽的,随季变化,色彩素朴,布履白袜,一个富态老太太的样子。我有时去看望姥娘,她便教导说,“人要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还说,“话是开山斧,衣是瘆人毛。”以及“诚意待人,将心比心”“一个篱笆三个桩”等等,我懂得她的意思,就是年轻时要从多个方面,约束自我行为和历练才能。要注意举止打扮,与人为善,方能进步。她用自己的经验和智慧,谆谆教导后辈做人的标准,希望和睦团结,事业有成。

晚年的姥娘是平和的,也是孤独的。后辈儿孙都在各忙各的事情,陪她的时候不多,许多时光都是姥娘一个人静静的度过。在晚年她喜打一种纸牌的麻将,每到午后,她的居室西屋里就聚了几个老太太,说笑着玩牌,压上三毛五毛的,不图输赢只是消遣,伴随着高高低低的笑声,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这时,姥娘是愉悦的,下午的时光在牌桌上不知不觉的流逝,打牌疏解了姥娘的寂寞和孤独。若余闲时,姥娘便一人独坐窗前,闭目养神,阳光一格一格的从窗棂爬过,镀在身上,就像岁月流过的波痕。近一个世纪光阴过去,生活给这幅柔弱的身躯留下了太多的记忆,就像一部纸页发黄的旧书,堆满了密密的文字,刻写了历史的印记。姥娘的生活就是沧桑中国百年的缩影,从战乱频仍到河清海晏,再到国富民强。

2004年初春,姥娘仙逝,享年九十岁。听到消息,在山区小镇工作的我急急地赶回来,门口已经吊起纸幡,院子里挂了挽帐,唢呐低徊,素衣孝服,丧炮震撼人心。目睹此景,头脑一片空白,身体似乎消逝,感觉无比的轻绵,像杨花柳絮,似要漂浮起来,脚下的土地也松软无边,如同行走在茫茫的沙漠,心力交瘁。一股酸涩蓦的从心底涌出,像翻滚的喷泉,冲击着鼻腔,眼前的一切模糊了。我不觉跪倒在尘埃里,失声痛哭。我知道,此生再也见不到姥娘了。

春日的天空,云朵绵白的铺展着,像极了圣洁的哈达,又像无边无际的盐滩,阳光恣肆,风儿和煦,田野上一片绿意葱茏。姥娘去了,宽广的大地接纳了她,盈缩成一方小小的土丘。我们的姑舅兄弟姊妹,因了她的缘故,血缘系着亲情,时常联系走动,并且将持续如斯。现在又是春天,天堂的姥娘还好吗,知道您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孙后辈和睦团结,事业有成,平安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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